作家赵德发长篇新作《大海风》,以胶东地区民族航运发展史为叙事支点,选择了“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以“为历史保存细节”的地方志式书写方式,将历史的风云变幻凝聚于地方的小人物、小故事、小世界之中。通过“地方-整体”的辩证关系,铺就一条通往总体性的道路。
《大海风》的“地方性”首先体现在对地理空间的具象化书写。故事以黄海之滨的马蹄所(村)为叙事中心,辐射海暾城、青岛、济南、上海、大连、天津等城市以及广阔的海洋,为读者勾勒出精准的地理坐标,仿佛置身20世纪上半叶中国北方沿海现场。
马蹄所就像一个探照风云变幻大历史的小切口。从历史渊源看,它曾是明代海防重镇,是倭寇不敢靠近的“海防铁蹄”;到了近代,却沦为列强争夺的战场,经历着前途莫测的海防危机。这种古今对照的地域书写,使地理空间成为历史变迁的见证者。作者更将虚构的小说故事与真实的历史人物杂糅交织成为文本叙事的重要构成;小说人物置身真实的历史洪流,使用“光绪通宝”小平钱,共同经历着废除科举、闯关东、抗战爆发、青岛沦陷等历史事件,人物命运随时代变幻动荡起伏。真实大历史与虚构小故事水乳交融,使宏大叙事扎根于地方肌理和人物命运变迁,最终以地方性来映射并彰显总体性,从而抵达历史本质。
小说中大量的海洋景观描写是构筑地方性的重要元素,也是人的命运和历史进程的诗意注脚。尤其“大海风”既是标题,又在文本中循环复沓,成为贯穿全文的多重意象。最浅层的表意就是人与大海之间既共生又充满张力的美学关系。开篇邢家商船遭遇“大海风”,船老大和风船皆葬身于大海,人在大海中谋生,又在大海中丧生,表达的正是这层意象。文中人物名字也多与大海或渔业相关,如“大船”“梭子”“篣子”“小鲻鱼”,而轮船又以人来命名,如“昭衍”号。这种“人-船-海”的深度捆绑,也是人海共生关系的精神镜像,体现的正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整体生态观。
“大海风”的第二层表意是“西风东渐”和“东风西渐”的文化交融之风。失去科考机会的邢昭衍、翟良、翟蕙等人在礼贤书院接受的是中西文化交融共生形成的新文化新风尚的洗礼。这也是几位主角人物能够在风云际会、中西碰撞的时代大潮中成为勇立潮头的弄潮儿的文化根基和精神底蕴所在,也是整部小说得以立得住的重要思想基石。同时“大海风”还隐喻着近现代中国激荡起伏的时代洪流,国家民族的命运就如同船行大海,只有找到正确的方向和路径才能抵达彼岸。
《大海风》的家族叙事并非简单的血缘延续和代际传承,而是通过邢泰稔、邢昭衍、邢为海三代人观念的嬗变以及人生选择的差异,勾勒出20世纪上半叶中国社会发展道路的多元化探索历程,以及传统社会的现代化转型轨迹。
父亲邢泰稔代表着传统海洋文明,本质上是一种沿海的农耕文化。他虽然以风船捕捞和短途运输为业,送儿子去青岛念洋学,看起来比在家门口打鱼的同辈兄弟更“先进”,但人生主要目标并没有本质区别,仍是攒钱“置地”,本质上还是保守的乡土观念占主导。主人公邢昭衍则更具“走向深蓝”的开拓进取精神,在时代浪潮的淘洗中不断超越自我,逐渐成长为推动民族航运业发展、探索实业救国道路的时代新人。亲历船毁人亡的海难,九死一生捡回性命的邢昭衍,并没有因此而远离大海,反而不惜分家“卖地”也要造大船、开商号——从父辈“置地”到自己“卖地”,邢昭衍完成了对传统乡土观念的超越。后来,他一步步购置大轮船,不断开辟海洋运输新航线,甚至建灯塔、办农学、办团练,到最终投身抗战,其事业版图的扩张与覆灭始终与民族命运同频共振。家族中最年轻的邢为海,则是坚定走革命道路的践行者。彻底革命是邢为海的鲜明特征,他与父亲邢昭衍的多次理念冲突,实则是“实业救国”与“革命救国”两条道路的思辨,蕴含的正是近代中国先驱者们寻找救国道路的多方努力与多元探索。当更大的民族危机来临,他们最终共同投身抗战洪流,不同道路交汇为一条道路。邢氏三代人以“农业立身、实业兴国、革命救国”的人生实践,共同照见了近代中国大历史。
赵德发,郭天容/绘
《大海风》将海洋纳入主体叙事,以扎实的在地经验书写人与大海的张力关系,实现了对传统乡土文学的美学超越,开辟了海陆并蓄的美学新境。这种新美学首先体现为空间与生活的“海陆交融”。小说以广阔的海洋以及胶东港口城市及渔村为故事发生地,空间场景丰富多样,既展现了海洋的辽阔与神秘,又呈现了陆地的繁华与变迁,海陆之间紧密联系又相互影响,形成了海陆并蓄的空间美学。而小说中的人物大多具有双重身份,他们既是渔民,也是农民,既耕种土地,也经营渔业,生动呈现了近代以后海洋文明与陆地文明交叉融合的生活图景。
更深层的是文化与人格的“海陆共生”。作品中既有细致深描的海洋民俗文化,又有以礼贤书院为代表的中西文化交流融合,同时将传说与历史、现实与虚构多种元素融入其中,充分展现了文化的多元性与包容性。
邢昭衍则是人格美学的集中体现。他既属于海洋,也属于乡土,既有现代理性赋予的开拓冒险精神,也保留着传统文化中仁义质朴的生命底色,这正是他之所以能够在动荡的历史大潮中看似微不足道却能乘风破浪的道义根基。邢昭衍一生面临两次“大考”,一次是大自然的考验(海难),一次是国运大势的考验(日军侵华),两次重大转折中,他都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完成两次自我超越。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是从传统走向现代,又从现代回归传统的复杂历程,是传统文化与现代精神交融共生孕育出的人格美学的高光时刻。
总体而言,《大海风》既有深邃的历史纵深性,也有扎实的时代细节和地方经验。邢昭衍的个人创业史、近代民族航运事业发展史、胶东地方“小历史”、20世纪中国“大历史”相互交织变奏,共同谱写了一曲激荡人心的时代交响乐章。
(作者系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