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查济保存了大量历史的痕迹——书院、祠堂、石桥、宝塔、民居……每一个古村落都是一座城市的种子,有的落地生根了,有的随风飘散了。而查济既没有扩张,也没有消失,就像一架停放在山坳里的踏步机,跟随地球走南闯北,时光的履带在它的脚下匆匆后退,过客的身影在它的眼里缓缓远去。历经1300多年风雨,它依然活着,并且继续焕发着青春,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我们同历史在查济亲近。似乎走到向西偏北的那条路上,就能邂逅查济的先人,沏一壶茶,聊聊过去的岁月。在宝公祠,当地文友向我们详细介绍了查济的教育——话说当年,查济人秉承“由商致富,富而重学,学而致仕”的精神,宗族办学,诗书传家,但凡取得功名,由家族奖励田地,一家功名,全村共享。科举年代,查济村先后产生2名翰林、14名文武进士,近200名文武举人、几百名贡生、千余名秀才。这些人多数功成身退,回到查济办教育,行慈善,享受田园生活,为田园带来了文化的甘霖。由此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在华夏大地上,古村落并不罕见,为什么有的很快就被淹没了——或者被城市裹挟,或者被田野覆盖——而有些则保存得比较完好。这固然有很多原因,但是,人应该是最重要的因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也养一方水土。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古村落的人似乎总是很淡定,你发你的财,我种我的田,你当你的官,我开我的店。你在豪华别墅运筹帷幄,我在自家庭院种花育草。网上搜寻,古村落的人,寿命普遍较高。生命的质量并不在于大红大紫,惬意就好。
二
“十里查村九里烟,三溪环绕万户间。寺庙亭台塔影下,小桥流水杏花天”。关于这首诗的来历,有不同的说法,我无意考证。我好奇的是,此地不是崇山峻岭,也不是终年云雾缭绕,这么小小的山谷,这么矮矮的山岗,水是从哪里来的呢?当地文友说,查济村的西北方山脉里,有7个泉眼,涓涓细流源源不断。
查济村的房屋。来源/纪录片《乡土》截图查济的水来自查济,查济的水也养育了查济。在查济,你不用担心上游水清下游水浊,水会自我净化、循环再生。这不是科学,也不是艺术,而是民间智慧。在我看来,这3条溪流,才是查济村的灵魂,体现了查济村独特的品质,也似乎揭示了查济村旺盛生命力的来源。它们从不同的方向穿村而过,将错落有致的村落切割成3个大的板块和若干个小板块,同时也在6个河岸之间营造了遥远的错觉,本来并不太大的村子因此显得深不可测而又风情万种。初来此地的人往往会迷路,而迷路的结果是,游人熟悉了查济的大街小巷和一草一木。每一个来过查济的人,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查济,都有一幅查济村的清明上河图。可以肯定,这3条小溪,至少有1300岁了,查济村的寿命有多长,它们的寿命就有多长。三
古村落的时光都是缓慢的,从容不迫。在查济,时不时能够见到,小溪中间,桥洞下方,有几个农家女浣衣洗菜,说说笑笑,自得其乐。夕阳从水面反溅到她们的脸上,流光溢彩。在查济街上,我看见一个七旬老汉在编织竹制工艺品,问他收入怎么样,他回答,够用就行。见他满面红光,问他健康秘诀,答曰,知足常乐,就是最好的保健药。什么叫诗意栖居,这就是。不要嘲讽我们的梦想,每一个梦都是有来头的。好几次,我都想继续往西前行,我非常看重查济的水,自然也就关注查济的山。我宁肯相信,查济周边的小小山林有着奇异的功能,那些葳蕤的草木,呼吸着日月精华,雨雪霜露涵养在根下,贮存在细密的泥土里,节奏分明地释放,流到山下。这些小溪一路歌唱,似乎在提醒人们,不要奢望我给你大江大河,不要希望我载着你们漂洋过海,就用我来煮茶酿酒,就在我的怀里荡涤心灵,让我陪着你们的时光缓缓流淌,生活是多么地美好。
老树示意图。来源/pixabay第二次别离查济的那天早晨,我在潮湿的冷空气中漫步,走到那棵著名的紫荆树下,仰望这位500多岁的老人,我说,您老人家真好,活这么大岁数。晨曦微风中,我听到老树爽朗一笑说,到查济来吧,听我给你讲故事。(本文原载于《人民日报海外版》2024年3月7日第12版,作者徐贵祥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军事文学委员会主任。著有小说《弹道无痕》《历史的天空》,曾获茅盾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