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潮】曾也芳|草木千年

拓荒号:拓荒牛 (开说)

荣昌多草药,这片土地自古便与百草结缘。

千百年来,这方水土滋养着百草,而百草又默默守护着这方人。我自小在荣昌长大,记忆深处,总萦绕着那挥之不去的草药清香。

城外的山坡,是野生草药的乐园。蒲公英撑起黄灿灿的小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车前草紧紧贴着地皮,伸展着嫩绿的叶片;折耳根则躲在潮湿的角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水口寺、东益当菜市场的草药集市,是荣昌草药文化的重要见证。天未破晓,卖药人便背着背篓匆匆赶来。他们将草药整齐地摊在油布上,薄荷、紫苏、艾叶、益母草……琳琅满目,散发着自然的芬芳。小时候,我常跟着外婆穿梭在集市之中,外婆总爱和卖药人聊上几句。听他们说,这些草药大多采自螺罐山,那里日照充足,阳光偏爱的野菊花也开得格外灿烂。

农历五月前后,草药集市尤为热闹。这时的荣昌,整条街都弥漫着艾草的香气。天还没亮,卖艾草的老人便蹲在街边。那艾草叶子背面泛着银白色的绒毛,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

父亲每年都会买上一大捆,插在门楣上。母亲用剩下的艾草煮水给我洗澡,艾草的香气随着蒸汽钻进我的每一个毛孔。洗过艾草澡的孩子,整个夏天都不会长痱子,也不长疮包。

小时候我常生病,三天两头就要往中药铺跑。那药行开在城东的老街上,门楣上悬挂着“石家药行”的匾额。推开沉重的木门,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那气味复杂而独特,苦的、酸的、辛的、甜的,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老先生坐在堂前桌旁,眼镜后是一双能看透五脏六腑的眼睛。他让我伸出舌头,又把三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那指尖微凉,如同三片薄荷叶。他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字迹龙飞凤舞,我一个也认不得。

抓药的是位温柔利索的阿姨,她扫一眼药方,转身便在那面顶天立地的药柜前忙碌起来。那药柜有上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黄芩、桔梗、麦冬、甘草……阿姨的手仿佛长了眼睛,看都不看就能拉开正确的抽屉。

我最喜欢看她包药,牛皮纸四角折起,手指翻飞如蝶,然后从梁上垂下的麻绳中扯下一段,三缠两绕便打成一个漂亮的结。最后,先生会在药包上用粗笔写上服用方法,算盘随即“噼里啪啦”响起来,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雨打芭蕉。

有一次,我揣着葡萄干去抓药,阿姨看见了,眼睛笑成两道月牙。“用我的红葡萄干跟你换好不好?”她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红艳艳的干果。我欣然接受,那“红葡萄干”甜中带苦,嚼着嚼着嘴里泛起一丝药香。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叫枸杞,是明目补肾的良药。

这些年,荣昌的草药不如过去常见了。以前触目皆是的车前草,如今要到很远的野地里才能寻得。但是,草药的生命力是顽强的。去年夏天,暴雨过后,水退去,在水泥地的裂缝里,竟钻出了几株蒲公英,开着倔强的小黄花。

我的女儿在父亲的影响下,也喜欢上了田间地头的这些花花草草,还上了学校开设的中草药延时课,对头痛脑热、脉搏律动、草药功效都能说上一二。

勤劳的荣昌人,早已将草药与生活完美融合。那因卤鹅哥而声名远扬的荣昌卤鹅,便是草药文化与美食文化的精妙交融。

卤鹅的卤料,采用多种中药精心配制而成,每一味草药都蕴含着独特的药性和风味,当这些草药与鲜嫩的鹅肉相遇,便发生了一场奇妙的“化学反应”,卤出的鹅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口感醇厚,令人回味无穷。食客们在品尝美味卤鹅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领略到了草药文化的博大精深。

这草药之香,见证了这座城市从古老走向现代的每一步,承载着荣昌人千年的智慧与情感。它曾是贫苦岁月里治愈病痛的良方,是传统节日中驱邪祈福的寄托,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调味与保健之宝。

它提醒着人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不能忘记自己的根。

草木有本心。荣昌的草药,是这座古城最原始的脉动。它不言不语,却铭记着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记忆,安顿着一代代荣昌人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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