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辣椒》
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出现了一个难解的悖论:信息获取虽然便捷无比,但真正的认知却难以形成。
“信息茧房”最大化了我们内心的投射;被人工智能污染过的互联网,让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假。我们的认知并没有因为科技的发展而变得澄明,反而陷入了无比的混乱。
“信息茧房”下何为真相?人工智能时代,我们还能相信什么?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关乎秩序的建立、道德的形成,归根到底,关乎我们是否能够过上“良好的生活”。
《在世与认知》是陈嘉映先生“短论系列”的最新著作,关注的是哲学史上的基本问题之一:外部世界是否存在?
这并非艰深玄妙的清谈,而是恢复被中断了的哲学与生活的联系,让哲学真正能够为人所用的一次努力。
陈嘉映先生认为,我们时代面临的许多新锐问题的卡点其实都是老问题的卡点,因“信息茧房”“人工智能”造成的种种问题,都可以沿着“认知”这个古老的哲学概念打开新的讨论空间。
在这本书中,陈嘉映先生秉持着“从开端处出发,并且始终守在开端处”的初衷,用清晰易懂的语言,回顾了贝克莱、康德、海德格尔等哲学家对“认知”问题的理解,并以当下为锚点,为理解我们身处的现实提出了诸多颇具启发性的观点。
回到哲学大问题,解现实根本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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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通过语言交流,动物根据信号行事
人的存在方式与其他动物有很多不同之处,最突出的是人类拥有语言。我们就从这里入手,从语言与动物信号的区别入手。
狼来了,猴子发出叫声向同伴报警。这个信号是什么意思呢?大致是“狼来了”或者“快躲到树上去”。但若非要追问这个信号到底相当于“狼来了”还是“快躲到树上去”,答案却很难确定。这是因为信号是囫囵不分节的,不分成两个部分。
与之对照,语言可以轻易区分开“狼来了”和“快躲起来”。语言能够做到这一点,因为语句可以分析为语词,这些语词通过层级语法一环环勾连组成句子。简单说,语句具有内部结构。师傅喊“石板”,徒弟把石板递过去,猴子之间也能进行类似的交流。

《向玛丽致敬》
但师傅说“把左边墙角那块长条的石板搬到水池边上去”,动物信号就没有这样结构性的表达法。“左边墙角那块长条的石板”可以视作陈述,独立出来就是陈述句:“那块石板是长条的,在左边墙角那里。”
语言因其分环勾连的内部结构区别于信号,这一点我在《简明语言哲学》里做过较详的阐论,这里不细说。这里要说的是,语句能够单纯陈述而信号不能。猴子不能不连着“快躲起来”单单表达“狼来了”。语言学把语句区分成陈述句、祈使句、疑问句,可说到语言,人们总是先说到陈述句。把陈述句视作语言的核心不是没道理的—陈述、记事是语言特有的本领。
“狼来了”陈述一个事实,该怎样应对这个事实是另一回事。当然,在给定的语境下,事情是怎么一回事跟我们要怎样应对它连在一起,只有皮浪(Pyrrho)那样的大哲才会听到“狼来了”还大摇大摆迈他的四方步。
我们实际上也常常用陈述句来祈使。这种说话方式有很多优点。人们常提到的有委婉:夜深了,主人不便直言客人该告辞了,说:“哦,十二点了。”另一个优点是提供了实质信息,“狼来了”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听到“狼来了”、听到“着火了”都会逃跑,但两个跑法会不一样,一个是往屋里跑,一个是往屋外跑。
我们常常通过陈述来祈使,但仍然指事是指事,祈使是祈使。“狼来了”可能跟“快跑”联系在一起,但也可以分开,“狼来了”后面也可能接的是“快把它围起来抓住”。从这一点着眼,用陈述来祈使还不只委婉,它把怎样应对一件事的决定权留给对方。
沙漠里跋涉,你朋友掏出一瓶水,你说,这是最后一瓶了。你是在提醒他水不多了最好省着喝,可他偏要管他娘的一口气喝完,那是他的事儿。孩子长大,会渐渐生长出一种叫作“知情权”的要求。父母一味命令他做这做那他不舒服,他想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然后自己拿主意怎么做。了解事实的愿望是成熟心智的一个标志。
这些我们且不多谈,我们现在要说的是,基于语言的指事能力,单纯陈述、单纯记事可以成为一项独特的任务——我们不管应该怎样处理一件事情,我们先确定事情是怎样的。
没有事实,只有解释
在认识论中,“实在”主要指我们去认识的东西,你这样认识,我这样认识,实在本身不受影响。你看到的是低头吃草的鹿,我看到的是受惊奔跑的鹿,但鹿自是鹿。
我们都听说过“盲人摸象”这个寓言,既然我们在说鹿,那就说“盲人摸鹿”吧。我们嘲笑盲人的认知有缺陷,因为他们看不见全鹿。但是,你只要多想一小步,就发现我们这些“明眼人”看到的永远也只是鹿的一个面相。鹿自是鹿,然而,没有谁看到过不在吃草也不在奔跑的鹿本身。
于是来了“视角主义”,perspectivism——每个人,或每一次,所能看到的都是鹿的一个面相,用尼采的名言说:没有事实,只有解释。只有从特定视角看到的perspective,ok,可是,看到的是什么东西的面相?鹿的面相。但凡你说到面相,你总要连带说出那是什么东西的面相。
盲人摸鹿,只摸到鹿的一个部分,明眼人看鹿,只看到鹿的一个侧面。但他们摸到的是鹿的一部分,看到的是鹿的一个侧面,而这里的鹿是同一头鹿。有名言说,在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奇特之点是,这一千个哈姆雷特竟然都是哈姆雷特—而非碰巧都有个叫“哈姆雷特”的名字。
这里说到同一,说的不是两次看见的是同一头鹿——我们现在在树林里看到的鹿就是刚才草地上的那头鹿。这里说的是,鹿自是鹿,并非对我是鹿或对你是鹿,它是一头鹿,对谁都是一头鹿。我们能够从不同侧面看到这头鹿,以不同方式谈论这头鹿,以不同方式对待这头鹿,都以这一同一性为前提。
我们可以用种种不同的方式来区分上述两种意义上的同一。喜欢用符号的朋友可以这样表示,前者是A=B,后者是A=A。鹿自是鹿,A=A,你会说这只是个空洞的同语反复。单独拎出来,的确空洞,但你想一想我们什么时候会说这个。在一件事情上,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但你我都认肯,我们谈论的是同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不依你我的看法为转移。

《黑镜》
假使面相就是全部所有,世界就是无数浮光掠影,不会有矛盾、疑点和争点。我们倒是庆幸,世上不再有指鹿为马这样的专断——世上没有鹿,没有马,当然也没有鹿和马的区别。我曾有个小讲演,题目是《真理掌握我们》,大致表达了这层意思。
你我会争论,而谁的看法对,要以事情本身为准。鹿、猴子、狮子,它们会争斗,会为一片领地属于谁而争斗,但是它们不争论,不会为事情本身是怎样的争论;它们都会折服于某种力量,但只有人会折服于真理。
接下来我想说的可能有点儿大胆。我想说,唯当你我的看法可能不同,才会产生实在这个观念。这也意味着,实在是一个对话性质的概念。如果只有一个单个人在认知——这里不深究有没有单个人的认知这回事——就没有他是否认知了实在这回事。
我存在在世界中,但世界不依赖于我存在
在“我看见一头鹿”这个句子里,鹿跟我看见是分开的,自成一个环节。事物不仅对我何如何如,事物存在在世界里。只有人能认知事物的独立之是,因为只有人在言说存在的层面上存在,在言说存在的层面上认知。在实实在在、当真起作用的意义上,青蛙和狮子的认知没啥不实在的。
青蛙弹出舌头把蚊子吃进嘴里,得到了它需要的营养,狮子看到的是一头实实在在的鹿,可以充当一顿实实在在的美餐。狮子不知道的,或者说它不以那种方式去知道的,是鹿自是鹿,鹿有它自己的感知、欲望、伴侣,鹿有它自己的生活。狮子不区分鹿和可以饱餐一顿的食物,不区分事物对它是什么和事物本身是什么。

《悲哀于我》
只有人认知事物之独立所是,认识到蚊子、青蛙、鹿、狮子、草地、树林、山岚、河流并不依赖于我的感知和欲求存在,它们自在世界里生生灭灭。
鹿、马、狮子、树林,还有你我,相互独立,但没有哪一样独立于世界。这里的“世界”须从希腊词kosmos来理解,它的首要意思是秩序,与混沌或chaos相对勘:在世界里,独立的、可分辨的种种事物各有其位置。如果像海德格尔那样区分“在世界之中”和“在世界之内”,那么不妨说唯此在在世界之中,唯在此在眼中,万物处在秩序之中,各作为独立之物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相互映照。
在这个世界里,狮子捕鹿,鹿吃草,这一事物与那一事物发生关系,而不只是与我发生关系。从这一基本认知出发,人类得以一步步更加深入地探究物物关系,一路向前去探究宇宙深处一颗恒星由哪些元素组成。鹿和狮子可以好好照顾自己的生存,但它们永远不会以这种方式去探究世界。
不消说,认识到万物独立于我存在同时也是认识到我独立于万物存在。我慢慢长大,意识到风和春水不因我存在,妈妈爸爸也不因我存在,万物都有它自己的、与我无关的存在。
自身独立的意识一方面让我们培养起独立的人格,另一方面让我们体会到孤独。我存在在世界中,而世界不依赖于我存在,死亡意识也由此萌生:我不在了,世界还在;居然,风还在吹,春水还在荡漾,但我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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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开创性哲学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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