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游牧、城市,从伊朗到西域,什么才是波斯文明的本质|文史宴


因为微信推荐机制的更改

如果您喜欢敝号

请进入敝号页面点亮“星标”

这样不会错过好文推荐

文/鹰眼荷鲁斯


馕,土屋,玫瑰,波斯文明的物质载体涵盖了从伊朗到西域的大范围地区,其中透露的是波斯文明的根本逻辑和运行机制。


请输入标题 bcdef

本文欢迎转载。

近期波斯与西域系列专题:

说波斯文明的韧性强大,还有一点,那就是身后的物质根基。

除了上层建筑,很多一直住在城市里没有田野经验的学者,在夸夸其谈制度或者经济的同时,忽视了文明的重要载体:以衣食住行为代表的物质生活。


泛波斯文化圈的共同习俗


因为在中亚和西域南部的生活经历,我发现广大区域内的物质生活元素有高度的一致性,比如土砖屋,馕,农牧混合的绿洲农业,对绿色植物和花园的热爱,精致的伴随香料使用的茶文化,干旱气候区特有的地下水利工程坎儿井。

事实上,还有一点也能说明西域南部是一个广义上的波斯文化区,那就是西域南部同时过古尔邦节和诺鲁兹节。

古尔邦节是伊斯兰历的新年,而诺鲁兹节是古代波斯历的新年。这一天是春分,象征着光明战胜黑暗,因为春分是白天黑夜等长的一天,从此之后,白天长于黑夜在波斯的祆教文化中具有神圣的意味。

这个节日不仅波斯过,西域过,中亚五国也把它视为公共节日或者官方法定假日。此外,在南亚的帕西人社区、伊拉克东北部的库尔德人也过这个节日。

这说明西域南部即使被伊斯兰化,但是对诺鲁兹节的祭奠和崇拜显然是早于古尔邦节的。即使大多数居民已经是穆斯林,但是对这个节日的祭拜其实就是古代非伊斯兰文化的重要遗存。

西域南部庆祝诺鲁兹节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制作诺鲁兹饭,在桌上摆各种食物和瓜果摆成诺鲁兹桌,然后还要进行诗歌朗诵、叼羊比赛、户外踏青以及互相泼洒春水等活动。这些习俗大部分很难说和伊斯兰教有什么关系,但却能在波斯文化中找到渊源。


诺鲁兹桌

帕米尔高原地区的高原塔吉克人,实际上保留了更多的祆教遗风和传统。比方说他们会庆祝皮里克节,在家里面点火焚香,把香火在所有人中间绕圈传递,把香火贴近额头。塔吉克族的某些仪式,比如说他们认为在高处地区宰羊宰牲能够让天神看见,其实这是典型的古代祆教的遗风。

塔吉克族的特异风俗不仅为玄奘所记载,在玄奘之后,也为伊斯兰时代的一些作家,比方说《拉失德史》所记载。

这一切都让我反思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在辽阔的内陆亚洲扎根。

突厥、回鹘和更早的塞人很明显提供了游牧元素,比如生活中高蛋白质,高肉蛋奶的饮食,对木器和铜器的偏好(摔不烂,适合颠簸的游牧生活),服饰上肉眼可见对皮毛的喜爱,人把动物视作伙伴乃至平等的生灵,而非工具的态度(人和动物需要一起合作生存,马匹提供机动性,牛提供运输的蛮力,骆驼善于负重穿越沙漠,而不仅仅是定居生活中的肉食来源),还有对黄金的喜爱(体积小但是能保值,适合携带),以及很多定居居民也善于马术,但很明显坎儿井等复杂的工程绝不出自游牧人之手。而大量物质文明的根源,其实还是来自波斯人。

波斯文明的物质生活模式,不仅仅是其文化的承载体,还是波斯社会深层次价值观和生态环境的反映。


干旱地区的智慧


波斯文明大多起源于干旱、半干旱的地区,如今天的伊朗高原、波斯湾沿岸等地。人们生活在交通不便利的山谷,盆地和河谷中,这是典型的干旱-隔绝型社会。

这种地理环境,促使波斯人发展出一系列水资源管理技术和农牧结合的生活方式,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坎儿井”。

这种水利工程最早出现在波斯的干旱地区,用来通过发现海拔较高的地下水道,将水源引导到海拔较低位置的田地、城市或绿洲。它不仅体现了波斯人在水资源匮乏的环境下,通过智慧与技术克服自然困境的能力,也展示了波斯文明对水的崇拜与敬畏。

直到上个世纪白色革命时期,波斯农村依旧依赖这种水利工程。

除此之外,典型的波斯城市还有露天或者半露天的引水渠。因为地表水少,降水稀缺,所以人们需要使用雪山融水或者地下水引导到城市中,储蓄到对应的蓄水池或者涝坝保存。

引水渠-蓄水池的建筑技术,早在汉朝通西域前就存在,比如李广利在围攻大宛的时候李广利切断水穴,引发了大宛王城的缺水,大宛的塞人采用的就是典型的引水渠-蓄水池技术。而大宛王城所在的苦盏本名“居鲁士波利斯”,本就是一个波斯式的城市。

在今天的南疆和田莎车等地,城镇中还有不少以库勒命名的地名,库勒就是池塘的意思。

巴扎就是波斯语,城市生活空间中的巴扎,为人民提供了交易,社交的场合,本身巴扎又是文化传承的场合,是很多内亚人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城镇周围,巴扎定期在大城市附近的乡镇轮流举行,这将经济生活和岁时节气绑定了起来,其实构成了很多普通波斯人和中亚人生活的全部。

伊斯坦布尔大巴扎

在基层经济作物上,波斯的农业与畜牧业有着密切的关系。

传统上,波斯人不仅从事小规模的农耕,种植小麦、大麦、葡萄、杏子等作物,还养殖羊、牛、马等牲畜。

农牧结合不仅有助于提高经济效益,也使得波斯的社会结构和文化形态具备了灵活的适应性,能够应对不同的气候和环境变化。

比如用小麦烤制的面包——馕就是典型的波斯式主食,从伊朗到南亚到新疆发音一致,如果妥善保存,这种食物能够在干旱地带放置数月而不会变质。

馕是波斯日常生活中的主食之一,尤其在伊朗和中亚地区,几乎每个家庭都会自制馕。它不仅仅是简单的食物,更是波斯文化中的一种象征。

馕的制作工艺和形状因地区而异,其简洁的面饼形态和独特的烘烤方式(在馕坑中烤制)体现了波斯文化对粮食和土地的尊重。馕的面料和配料反映了波斯农业经济的基本特征,象征着食物的丰盈与人们对生命的珍视。


库车杏木大馕

除此之外,以葡萄干,椰枣干,杏干,巴旦木为代表的各种干果,也是典型的中亚绿洲饮食,也许区域外的人觉得这些干果口感太干或者太甜,但在中亚和西域,这些食物能够给长途迁徙的人群提供必要的糖分补充,在沙漠中快速恢复体力,本身就是和中亚昼夜温差大,劳动迁徙和征战需要快速补充能量有关系的配套饮食。

在餐饮上,波斯的饮食传统同样历史悠久影响深远,影响了中亚诸国的烹饪和口味。

由于亚洲腹地昼夜温差巨大,定居点和定居点之间距离长,所以互相交通非常不易,在这里饮食发展出了高热量,多肉食,多主食,多甜食的风格。

除了抓饭(Pilav-polo)和烤肉(kebab-kawap),馕(nam)这种基础性的代表之外,波斯的饮食文化以其丰富的香料和多样的调味方式而著名。波斯人热衷于使用各种香料,如藏红花、姜、肉桂、胡椒、茴香、薄荷等,这些香料不仅为食物增添风味,也有助于消化和维持健康。此外,各种炖肉,还有丰富的甜食都是以波斯为代表的中亚的传统菜肴。

既然饮食如此厚重,那么还需要对应的方式来消食,除了酸奶,茶在中亚也很流行,在茶里增加干玫瑰花,香料,或者直接用薄荷叶泡茶,或者调制草药茶本身就是用来中和厚重的肉食的。

在生活空间和建筑艺术方面,波斯文明也有好几个可以识别的典型特征,比如土墙土砖,花园,喷泉还有露天式的庭院与天井,在从波斯到西域的广大区域,这几个特征具有高度一致性。

波斯的城市住宅,尤其是在古代,常见以土建为主。由于波斯地处干旱地区,土材具备较好的隔热性,既能够抵挡高温,又能在寒冷的夜晚保持温暖。土屋和低矮的建筑结构,既符合当地的生态条件,也有利于节约资源,符合波斯普通人务实而节俭的生活哲学。

这种泥砖墙在从设拉子到吐鲁番的广大区域内很难说有什么本质区别。

中亚有一种重要的日用家具就是地毯:波斯地毯享誉世界,几乎是波斯物质文明的象征。

波斯地毯是波斯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其实是曾经游牧生活的遥远回忆,到达迁徙地之后,所有人都会席地而坐修正或者平分食物。在定居背景下,除了作为美好的装饰物之外,地毯铺地对于老年人和儿童很友好,因为柔软即使摔倒了也能降低骨折的风险,而且对于干旱地带的房屋容易积灰蒙尘,用地毯盖住地面可以避免尘土扬起,让屋里灰蒙蒙。

地毯的图案涵盖了花卉、几何形状、动物等,传达着波斯人对美与和谐的理解。所以说,一块地毯不仅仅是日常生活的物品,它还承载着波斯文化的历史和精神。地毯文化在波斯文化圈的其他地区同样盛行,并且出现了花样很多的变体。

除了普通人的泥墙建筑物,对于贵族地主和富商,波斯的建筑设计中,花园,水池和喷泉是不可或缺的元素。在波斯花园和宫殿庭院中,水池不仅仅是装饰,它还是生命与灵魂的象征。

在干旱的环境中,水的使用充满了象征意义,水池和喷泉代表了伊斯兰教的“天堂”,也代表了波斯人对自然、对生命流动的尊重和理解。

天井(Courtyard)是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元素,尤其在热带和干旱地区,由于干旱少雨,所以屋顶很多是平顶或者只有很轻微的幅度,然后庭院开天井。这种设计可以帮助人们调节室内温度,创造一个通风良好的生活环境。

波斯传统住宅的布局通常以庭院为中心,四面环廊,庭院中通常会有喷泉、水池、植物和花卉,形成自然的微气候,让人们在炙热的夏季仍能享受凉爽的气候。

这些庭院不仅仅是生活的空间,还是家庭社交和宗教活动的场所。波斯花园(Bagh)的设计,通常包括对称的布局,中央有水渠和喷泉,象征着天堂的河流。在花园中常见的植物包括玫瑰、葡萄等作物,在热天时,波斯家庭通常会在庭院中度过,享受凉爽的微风,或者进行日常活动,喝茶、聊天、甚至进行宗教冥想。

在社会心理上,花园并非仅仅是装饰性或美学性的园林,它实际上是波斯人理想生活的具象化,是波斯文明在物质世界中的“天堂”表达,体现了波斯人对自然的尊重与对世界秩序的理解。


波斯式园林

因为这种建筑物的社会功能的重要性,直到今天,西域南部还有大量以巴格(Bagh,花园,这个词本身就来自于波斯)为后缀的地名,比如阿尔斯兰巴格(狮子花园),古丽巴格(花园,gul就是花的意思),巴格恰(公园,娱乐公园),海尔巴格(麦加花园,或者天堂花园),其乃巴格(悬铃木花园),秦尼巴格(中国花园)等等。

而在花园中,最常见的还有波斯文化的经典意象:玫瑰花和夜莺。

玫瑰作为波斯的国花,波斯的玫瑰文化有着极其悠久的历史,深深植根于波斯的日常生活和文学艺术中。波斯花园中种植大量的玫瑰花,而玫瑰花露作为一种日常调料和香水,深入了中东,中亚,阿富汗等地人民的生活。

在波斯诗歌中,玫瑰和夜莺的关系成为了一种经典的象征性对照。玫瑰象征着美丽与爱,而夜莺则代表着对美的追求与献身。合并在一起,既有世俗层面的男子对恋人的倾慕,也有精神层面上,修行者对于灵性的追求和渴望,表现出波斯文化中的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精神。

实际上直到今天的维吾尔族歌曲中,还有大量的歌曲要么直接以玫瑰为名,或者涉及到玫瑰和夜莺这对经典的文学意象。

波斯的社会结构、宗教信仰和哲学理念深刻影响了波斯人的日常生活和物质文化的形成。从基层的水利设施,土砖建筑物,到花园,蓄水池喷泉和庭院,波斯文明的载体——波斯的物质生活实际上与古代波斯帝国的高度组织化结构(如政府官僚体制、宗教信仰体系)紧密结合。

总体来看,波斯的物质文明,深深植根于其自然环境、社会结构的需求、以及文化追求之中。波斯的物质文明,不仅是其文化的物质基础,也是其精神文明的延伸。在中亚各地深深扎根,后来的游牧民族,后起的很多族群都受惠于这整套生活方式。

今年作者预计会出版两本作品,一本是盛唐西域,另外一本是丝路长歌:汉朝西域300年经营史,敬请期待。


欢迎关注文史宴

专业之中最通俗,通俗之中最专业

熟悉历史陌生化,陌生历史普及化


(文化责编:拓荒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