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目前的国内成衣市场而言，设计师王冰觉得自己的经营模式是特别的。

在北京凤凰汇购物中心旁的下沉广场，池步的街边店明亮宽敞。橱窗不设人台模特，常常只以一件挂在龙门架上的衣服示人。王冰有意展示这样「冷静」的橱窗，她更希望客人是无意间走进来的。

店铺进门左侧，陈列着从美国、日本淘回来的古着，多是 T 恤、夏威夷衬衫、风衣、夹克和工装裤，右侧则是品牌池步的设计，涵盖衬衫、夹克、皮衣等多种休闲服款式，乍看之下颇有些所谓的「轻复古」风格。店里也穿插陈列了一些属于王冰朋友的东西：帽饰品牌 Sillystone 的手工帽饰，路亚和飞钓品牌 Jkchi 的皮质渔具，某隐居艺术家权当业余爱好做的衣服和帽子，其中大部分是孤品。「我常常跟我们的客人说，有些东西就应该等待适合它的人。」王冰不急着把货品卖出去，不管是自己的，还是朋友的。

再往里走，是一处开放的工作间，两位制板师在工作台前忙碌着，空余的地方堆着面料、纸样和样衣，墙上贴着印有单品照片和手写说明文字的图卡，以及「正在进行中」的手稿和面料小样。这个空间象征性地代表了池步生意中的一个重要组成：「特别修订」。在品牌官方对此服务的说明中，特别修订囊括了三种情况。一是尺码的调整，二是基于品牌款式的改造，更进一步，则是根据客人的想法共创一件新衣服。

店内的工作间承接了品牌样衣和复杂板型的开发工作，轻量的定制服务大多会交由王冰合作的位于河北廊坊的工厂负责。现在，池步「半定制」服装的制作周期大多为 7～10 天，是一个客人能够接受的范围。除皮衣外，如果只是简单的尺寸调整，不涉及板型改动或更多的设计想法，不会产生额外的定制费用。

这家店铺从 2025 年 9 月开始正式营业，至今还不到一年，但王冰说，这种实验性的商业模式已经能够实现品牌的收支平衡了。

王冰记得很清楚，2015 年 8 月 5 日，自己注册了名为「池步」的公司。孕期好像也是一个启示，让她在潜意识里希望再孵化些什么。「注册的过程很顺利。」她说。

池步店铺开业之前，王冰曾在中国头部皮草服装企业做了 10 余年的驻厂设计，工作内容包括开发和生产皮草单品，每年定期去海外参加面料展，对接各服装品牌的订单需求。这让她收获了一定的国际视野和专业上的技术提升。这份需要深入工厂的工作，是王冰在服装设计专业毕业后主动选择的，与设计相比，她更想学习具体的工艺。

不过，具有明显商务风格的皮草产品受到了工厂和市场的认可乃至追捧，却不能满足王冰审美上的兴趣。她开始喜欢上与飞钓、打猎有关的功能性中古服装。「这些款式很有功能性，比如飞钓夹克胸口的羊毛贴片，是飞钓时用来挂饵的。不了解某个服装部件的作用是什么的时候，我会去查资料，查阅的过程其实很快乐。跟皮草相比，休闲服要活泼和有设计得多。」

从飞钓夹克开始，王冰开始搜寻类似风格的休闲服装，搜寻范围从网络和印刷物扩大到美国和日本的古着店。她收来的一部分古着被存放于店内，就在工作间前的玻璃柜里。这些是她舍不得售卖的收藏。王冰到现在都从这类古着中获取设计灵感。她说自己调研时，会不断想象那个时代的故事、气味和情感，「这正是古着迷人的地方。」

疫情前的 2019 年，王冰从工厂辞职，和差不多同一时间辞职的丈夫在北京草场地租了个独门独院的工作室，前厅被用作工作室展厅，后面则是一家人的起居室，「一开门就能干活」。王冰那时主要为工厂和品牌做定向的产品开发设计，也随机做一些池步的产品，丈夫则帮忙洽谈生意。这里更多地被当作一个办公地点。

草场地的居民开始对这里产生好奇。王冰夫妇租下的是个原本被荒废了近 5 年的空间，如今它有了复活迹象，但又「似开非开」。2022 年 3 月，前厅被改造成一个用作工作室和零售区的空间，起名「池步」。

疫情期间国内服装品牌和工厂业绩下降，导致王冰的业务量下滑。同时，王冰发现池步的款式也足够店内陈列了。「我们既然有空间，有产品，为什么不自己做一个展示产品的空间呢？」当时，古着占到店内陈列的 70%，剩下的是王冰「想到什么做什么」的东西，属于池步的衣服依然少量，也没有固定的更新频率。尽管如此，「池步」也算正式开启了自己的生意。

那时王冰大部分时间需要去工厂拜访客户、调研市场，营业时间往往不固定。开业后第一个进店的客人发现店里没有人，在纸条上留了言，这让他们意识到这种随机营业时间对想要登门造访的客人并不友好，于是在社交媒体上开启了预约制。

后来，王冰和朋友一起在院子一侧开了家咖啡厅，王冰的丈夫还在院子里做了一个配备水循环系统和加热系统的生态鱼池，「不仅人来了，草场地各种小鸟都来了。」王冰说，「我记得做好水池和周边草皮的第一天，我们夜里坐在那里时突然看到了萤火虫，特别开心。」

那时的池步更像一个以经营古着和咖啡为主的社区店，常常有人进店后在院子里坐着喝咖啡发呆。偶尔，附近的邻居 —— 大多是导演、室内设计师、景观设计师、音乐人等艺术领域的从业者 —— 会看中王冰做的衣服，但王冰往往只卖个成本价，而且几乎不接受定制。如今，池步也有三四年的老客了，他们从那时起就一直光顾。

当池步逐步在草场地找到合适的节奏时，2024 年 7 月，空间被迫拆除。原本闲适、轻松的氛围被打破了。他们不得不搬到另一个空间，过渡了一年多。

同时，王冰经历了一桩被抄袭案。某国产品牌涉嫌恶意侵权，官司从 2023 年 8 月打到 2025 年 8 月，王冰一审胜诉，二审和解。「这是一个典型的以大欺小的案例，」她解释，「如果我不捍卫一下，这会影响我自己的开发动力，（设计）在我看来就没有意义了。」

在王冰看来，国内面向品牌的开发市场环境对原创设计并不友好 —— 不仅需要设计，还需要维护业务关系的畸形付出。「但我们有的是技术，没有业务人员。」她说，「我也不是太会业务社交的性格。」行业下行、维权经历以及对维护业务关系的反感，让王冰在服务品牌和工厂的业务模式上萌生退意。

维权之后，王冰下定决心，把主要精力放在自己的品牌上。过渡期间，池步的产品在郎园和万象汇购物中心里寄售。王冰每次小批量生产 10～20 件衣服，卖完了再做其他款式补货。「反馈很好。」王冰说，「我们的单价近 3000 块，隔三岔五就能卖几件。」同样的反馈也出现在王冰参加的北京第一届银盐复古集市上，三三两两的老板建议她认真开店试一试。

寄售模式和主题集市让池步积累了客人和经验。2025 年 9 月，池步在凤凰汇的新空间正式开门营业。选址考量了客流、租金和商业环境。「因为现在池步是服务一位位消费者的，首先需要容易到达，其次要有一定的自然客流，才能让店面有稳定的收入。」王冰解释道。

草场地的空间虽然安逸，像个乌托邦，但客人往往需要驾车抵达。凤凰汇是个商业区，但周边也有住宅区、菜市场、健身房、宠物友好的咖啡馆和小酒馆，这里的消费不太带有目的性，「这里的客人一是具有消费力，二是他们有时来这儿并不是为了买东西，就是闲逛。」王冰的丈夫补充说，「他们的心态是闲适的，会自然地进来跟你聊聊天。」

池步的社区感在于能和客人产生对话。「我们店里现在没有无效客流。」这个无效并不是指购买率，「只要客人感兴趣，停下来问问题，就是有效客流，跟购不购买没有关系。只要感兴趣，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就是对我们的认可。因为我们是非标品牌。」王冰说。

客人进店后，王冰通常会起身向对方介绍店内空间，从古着、杂志和陈设，到池步的各类产品。王冰或许不善于传统意义上的业务关系维护，但在向真实的消费者描述自己喜欢的事物时，往往自然大方，侃侃而谈。大多数人听到池步独特的修订服务后，都会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对池步来说，感兴趣就能带来主动传播。

2025 年 7 月，池步正式开启了「特别修订」服务。

此前，王冰也接到过来自客人的咨询。还在草场地时，王冰给一位路亚飞蝇钓的资深玩家按其需求制作了一件钓鱼马甲 —— 对方意愿非常强烈，她也感兴趣，「都当交朋友了。」

开展特别修订之前，王冰对于这项业务的需求程度并没有足够的把握，这更多是结合自身优势想出来的一种经营方式。「我的初心还是想能以轻松愉悦的状态去创造自己喜爱的衣服。」王冰坦承，「但这毕竟是一门生意，需要正确的商业逻辑才能让这个生意良性运转起来。我们至少需要找出一个自己的独特之处，于是就想到了『特别修订』。」

池步的特点之一，在于零库存。从在草场地开始至今，池步一直没有批量的产品库存。除了收到多次反馈或销量最高的款式，店里陈列的池步服装往往只有两三件，均码。王冰最大化地降低了库存成本和压力。并非每个品牌都能如此，毕竟按常理而言，对品牌、对与品牌合作的工厂，这都不是一件利益最大化的事 —— 因为零库存意味着无法批量生产，无法批量生产就无法达成规模化后带来的低成本优势。

「比如一件高工艺的秋装 500 件起生产，工费可能只有 200 多元。但一件一件做，工费甚至可能高到 800 多元。」王冰说，「面辅料也是一样，无法大批量采购的话，价格就会按零售价格来算。」对于国内大多数供应商和工厂来说，达到一定的起订量是个基础要求。

对于一个初创品牌而言，要想实现生意上可持续的特别修订，关键门槛在于开发能力，以及生产资源和面辅料资源。王冰说，「我们一件一件生产，这在过去基本不可能，没有工厂会这么配合品牌生产服装。而这个门槛恰恰是我们的优势，因为我们原来服务的主力对象，就是服装工厂。」过去合作愉快的甲方，成了王冰现在的合作伙伴。

王冰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还出于她对款式板型和尺寸的控制。「如果我有多个码，每个款式非常复杂，调整非常多，这个事情也不太容易实现。我们需要调改范围是我们可控的。」她说，「拒绝库存，也没有尺码，这就要求设计师本身对板型，尤其是外套类板型的经验很足，才可以这么做。如果不能包容多种体形，我们就很难这么做了。」

这种包容也是性别上的。王冰自己偏爱中性风格的服装，从复古工装和休闲服中汲取灵感的池步虽然主打工装风格，客群反而以女性为主，适合日常通勤的服装销量最好。「男性顾客更愿意多做一些改造，调整服装的功能、结构和面料，女性顾客更多需要尺寸上的调整。」王冰补充道。特别修订服务对特体客人尤其友好，比如身材特别娇小的女生，或体形特别魁梧的男士。

对于王冰来说，板型控制和材料组合高于结构设计。「第一步是确定我们用什么材料和板型来实现。其次才是衣服上有多少个口袋，在什么位置。」她举例道。设计上的重心不同，使池步的特别修订服务能在保证质量的同时，实现 7～10 天的交付期。

王冰虽然不做大货，但会囤面料。目前，王冰与工厂合作开发了三款属于池步的印花面料，用于衬里。王冰采购的其余大部分面料都是进口面料，「并不是说进口面料一定好，只是在起订量方面很友好。」她还会采用一些优质供应商的尾货面料，用完就绝版，「我会告诉客人这件没有了，但可以用其他面料来做。」由此，同一个款式可能存在轻微的价格浮动，这取决于面料的购入时间及其成本。池步的夹克定价 2900～3900 元，夏装 1480～3000 元，皮衣则 3000～7000 元不等。

在王冰看来，现在的人并不缺衣服，而是缺少价格适中的个性化好衣服。「好衣服不仅要设计好、面料好，相应的拉链、扣子、辅料也要好，购买体验也要好。」她说，「就像好的电影电视剧，除了主角，配角和路人演员也要好才行。」其中，特别修订就属于池步能够提供的好的购物体验。

「首先是一人一件的仪式感。这件衣服是单独为这个客人做的，包括我们在附带的服装标签上盖上日期章，都属于服务仪式感的一部分。」王冰会为每件特别修订后的衣服配备一张小卡片，上面有衣服的平拍图，标注着具体的价格、设计灵感来源和面辅料细节，戳上交付日期的日期章，偶尔还会手写上采用的特别面料或不同的领口处理等修订事项。

池步店内的客流量变大了，老客人来得更频繁了，王冰的工作量也变大了。现在，王冰在上午和晚上做设计工作，下午和傍晚则在店内服务客人。利润组成与之前相比也发生了变化，古着不再是店内营业利润的主要来源，自有品牌占据了收益的大头。

特别修订服务承接的大部分是半定制需求，也就是基于池步现有的服装款式和板型，根据客人的具体尺寸和偏好，做面辅料、结构或颜色上的调整。「当然也有顾客要全定制，但是涉及开板费、样衣调整费等等，价格会很高，我们并不是很推荐，除非客人意愿特别强烈，或是我们对客人的想法非常感兴趣。」王冰说。

池步目前共接到了七八个全定制订单，其中一位客人是独立制表师，为自己和员工定制参加瑞士专业表展的正式工服。「他会提一些非常具体的诉求，比如不要使用天然面料，因为纤维太细，会被吸附到手表里面；前襟也不要扣子，因为制表时小零件容易滑落进衣服里。」

此外，全定制的客人以热爱户外运动的男性居多，「他们大多是因为在市面上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户外服装。」王冰说，「既然他已经在我们现有的款式中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了，那就说明他有更多的想法和户外经验，我们会听取他的意见。」

池步的全定制客人 A（化名）就是一例。他热爱徒步、骑行，但对主流市场的户外装束及其营销叙事不够满意，「大家提到户外服装想到的第一件事都是防雨。但我自己玩户外的时候，遇到下雨的天气怎么办？不去就完事儿了。」他说，「遇到极端天气，谁都不应该去。」户外运动圈里的「超轻量化」（ultralight）概念，引申出「制作你自己的装备」（Make your own gear）的说法，「那我也自己做。」

与经验丰富又有自己见解和想法的客人合作，王冰觉得是一个交流和学习的机会。半定制也是一样，这种与客人的沟通和对话也是双方相互认可、产生共鸣的过程。

池步凤凰汇的店铺开业半年后，王冰在今年年初把设计工作带到了店内，办公桌旁就是裁床和缝纫机，平日她和制板师在同一个空间工作。「我们的设计师也是销售，在这边工作完，再去旁边开发，是很高效的。」王冰说。

王冰坚持设计师也要承担销售的角色。在传统的品牌内部，客人的意见和反馈通常都会经过店员的过滤，有距离而且不及时。设计师与客人直接面对面后，反馈更高效，客人也更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甚至能给设计师更多的灵感，也能激发设计师在工作中投入更多的热情。

「设计或设计师这些词，总是给人一种距离感。但设计其实没那么复杂。」王冰希望「普通人」都能参与设计，「如果有想法，有审美，喜欢打扮，就都是设计（师）。这样才能缩短所谓的行业距离。」王冰希望打破大众乃至业内有关设计师的定义。

而池步的风格其实也很难定义 —— 它不完全复古，不完全「阿美咔叽」，也不完全户外。「我不计划保持风格，因为有不同的客人喜欢不同的风格，我不会给自己定性。」王冰说。

王冰觉得，自己的生意模式是可被复制的。「无非就是很依赖我们（设计和销售）这个角色嘛。」她说，只要找到综合能力优秀的设计师，以及能实现设计和配合订单量的工厂，就完全有可能再开一家分店。池步现在缺的是一套资源整合系统，面辅料资源、生产资源，以及制板师和设计师如何做到合理的跨省调度和分配，还是一个需要思考和摸索的问题。

「我们不需要太多人。」王冰说，「但需要每个环节都很精。设计要精，制板要精，制作要精。」池步现有团队里有两位负责样衣开发的制板师，一位设计师和一位负责古着选品的店长，王冰和他们二人同时负责销售。

「特别修订」四个字容易让人联想到社区里的裁缝店，这恰恰是王冰希望达成的效果。「这里确实有制作的状态和场景。但我又希望它比裁缝店的视野稍微高一点，综合能力强一点，覆盖的面再广一点。我们有更多的设计信息、时尚信息，要优于传统的裁缝店。」

被问及是否考虑发展线上业务时，王冰和丈夫都表示，这个模式还没有开设线上店的条件。「线上销售需要有客服、平面设计，也无法开展特别修订业务，它是另一种商业逻辑，是我们陌生的领域，至少不适合我们目前的模式和能力。」王冰进而补充道，「实体，衣服永远需要实体。」

不过，王冰也不希望销量特别大。在她看来，事情做得太大就会从乐趣变成负担，从正常的工作变成倾轧生活的困境。「能在知足常乐的生活和生意、工作中找到一种平衡挺难的，我们也在探索和努力。」现在，池步的款式更新频率依然不定，没有传统的季节概念，只有一件件考虑实际的衣服。

「竹径绕荷池，萦回百余步。」池步取名自白居易的《闲居自题》，诗人借此抒发了安于闲适生活的恬淡心态。王冰希望通过做衣服实现的人生理想，需要平衡的不仅是生产和供给，还有需求和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