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华

    琚昕

    【文/青年报记者 陈嘉音  图/青年报记者 施剑平】

    白鹤于烟雨中振翅，杏花成簇绽放。石桥流水下，一对鸳鸯正在悠然嬉戏——这些取自苏州古典园林狮子林的灵动纹样，在一件新中式马甲上活了起来。在长宁区茅台路上的MT567上服品牌生活美学空间里，一排新中式服装静静陈列在店铺中央，吸引着往来目光。

    临近年关，购置一件新中式外套，成了不少市民的选择。数据显示，2024年，以新中式服饰为核心的国潮市场已突破2200亿元规模，且仍在快速增长。在这场文化复兴浪潮中，拥有70余年历史的上服集团，正以青年设计师为核心力量，用当代设计语言重构传统美学。衣袖翻飞，经纬交织，中式审美正跨越年龄与地域，释放出悠长而崭新的魅力。

    这件衣服会“说话”

    去年6月13日，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主竞赛单元的评委身着统一制式的礼服依次亮相。一种不同于以往西装革履的东方气韵，在镜头前缓缓铺开——沉稳、典雅而深邃。

    意大利籍评委会主席朱塞佩·托纳多雷身着香云纱材质礼服，玄黑的面料饰有“江崖海水纹”；演员黄渤的礼服则是几何瑞兽纹；印度女导演基兰·饶则选择了金龟纹香云纱——黑色面料上透出龟裂纹理，反面则是明黄缎面。这些礼服的背后，离不开设计师周翠华在面料企划上的匠心，以及设计师琚昕在设计创作上的巧思。

    起初，外国友人对于西装以外的款式并不习惯。“评委会主席觉得后身空荡，不贴身。”负责服装设计的琚昕回忆。西装收腰靠的是三开身结构，而中式服装讲究“人在衣中晃”的包容感。团队在保持中式交领斜襟的前提下，融合了西式剪裁，并详细解释了这种形制背后的文化逻辑。

    在设计之初，定下的主题是“东方雅韵，现代新生”。因此核心面料选用国家级非遗香云纱（又名“莨纱”），这种源自广东顺德、南海的传统桑蚕丝织物，因其柔润光晕与“软黄金”般的质感，成为诠释东方美学的绝佳载体。

    后来，托纳多雷在社交平台上晒出照片，并称赞：“中国影人用错落有致的语言制作电影，而这件衣服同样以独特的语言传递文化魅力。”

    最动人的反馈来自那位印度女导演基兰·饶。琚昕回忆道：“她太喜欢了，说颜色非常衬肤色，而且面料干爽舒适，一点都不黏身。”上海六月的闷热里，香云纱的爽滑透气的确成了最佳选择。

    出乎设计师意料的是，评委还自发佩戴了设计团队为礼服搭配的玉兰花胸针——那是用丝绸纱线手工搓制的绒花，上海市花的造型。“他们觉得这枚胸针有中国特色，很感兴趣。”琚昕说。

    这次成功带来了后续合作。克罗地亚旅游大使安娜为“草地音乐节”定制演出服时，特别找到上服智尚设计团队。“那是芭比主题，她选了玫红色真丝。”团队用传统“透孔罗”制作连衣裙，罗料上的纹样让安娜爱不释手。“本来她只打算穿裙子上台，后来觉得外套太好看了，索性整套穿着表演了一会儿。”琚昕说。

    文化觉醒在经纬之间

    “不好意思，桌子有点乱。”设计师周翠华站在办公桌旁，收拾着桌上的材料。记者看到，她的桌子上放着上千种色卡和材料的样品。春日游园纹锦、金鱼水藻纹……只要有了新的合作款面料，就会在第一时间被纳入她的设计库。《中国传统色：色彩通识100讲》《中国传统色：故宫里的色彩美学》这两本书，则是她的日常灵感来源。

    周翠华十几年来一直在时装行业深耕。2022年，新中式风潮初兴，周翠华加入上服集团，开始专注这一领域：“我一直很喜欢中式美学，以前就喜欢逛苏式园林，对那些窗花纹样很感兴趣。中式美学里有一种细致的韵味。”

    这种自觉的文化亲近感，在新中式成为现象级风尚的当下，显得尤为珍贵。电商平台数据显示，2023年“新中式”搜索量同比增长超200%，宋锦、香云纱等传统面料成为热门关键词。

    “宋锦大概是从2022年火起来的，在此之前是马面裙。”周翠华对行业变化了然于心，“我们采用的核心面料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钱小萍老师的宋锦。她是宋锦的‘复活者’——在技艺濒临失传时，是她带领团队抢救回来了。”

    随后，她拿起一件斜襟阔版设计的马甲，上面是钱小萍设计的十二生肖纹样。“这是全家福的寓意，象征团团圆圆、和谐美满。”传统纹样在新廓形上获得了新生——均码设计适应不同体型，斜襟打破了对襟的常规，配阔腿裤就是一身时髦的春秋装扮。

    数据显示，2024年以新中式服装为代表的国潮服饰市场规模超2200亿元，2025年有望达到2500亿元。新中式服装核心消费人群在25~34岁，主力价格在500~2000元区间。而从2025年1月1日至4月29日，以新中式为代表的国潮服饰成交额同比增长则超120%。

    而另一件蓝色马甲，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那是真丝的特有质感，下摆处是一幅名为《春日游园》的风景刺绣。春日游园纹锦的灵感来自苏州园林——狮子林，以狮子林的亭为主体，围绕着假山、松树、祥云、飞鹤、杏花、鸳鸯、水仙等。流水和石桥，在晨暮烟雨之中，形成雅致、静谧的水墨画卷。

    “它特殊的地方在于造型设计。”周翠华介绍，“看起来简单直接的拼接，实际上需要先用激光切割出造型，再进行包针绣和锁链绣两种工艺。我们之前做了一版，毛边露在外面不好看。加工费贵些，但值得。”

    这道工序，也是她的设计哲学：在传统与现代之间，需要精准切割，再细细缝合。

    不愿停留于复刻

    新中式越来越火，当面料和风格逐渐趋同，真正构成差异的，是谁能真正读懂不同市场背后的需求。

    “我们不想做得太传统。”周翠华强调，“核心是版型，灵魂是非遗面料。我们要用当代语言讲述东方故事。”

    什么是“太传统”？周翠华举了个例子：“整身汉服，或者完全复刻的古装。”她坦言自己买过汉服，但仅限于公司年会，“还没穿出去逛过园子”。

    盘发、妆造、搭配……整套汉服行头的要求太多，门槛太高。而与之相比，新中式则更有包容度，成为很多人“尝试一下”的首选。

    因此，周翠华的设计总在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既要保留中式神韵，又要融入现代生活。

    她展示了那件“爆款”绿色马甲。“颜色浓烈，一上线就卖得特别好。尤其是在内蒙古、鄂尔多斯那边特别受欢迎。”分析原因，她认为可能是“纹样精美复古，款式新颖”。

    版型上的巧思随处可见。一件新中式马甲，中式对领结合西式斜襟裁剪，版型宽松不挑人，口袋采用西装嵌条工艺，“适合日常通勤”。在给5E海派商务风旗袍项目设计的旗袍中，也打破了传统的紧身版型，运用不对称的裁剪手法，打造出适合日常穿着的轻中式旗袍。

    当新中式飞入寻常百姓家后，后续的打理是否麻烦？“香云纱产品其实没有网上说的那么矫情。”她笑道，“手洗晾干就行。喜欢的人很多，社交平台上很多博主夏天穿香云纱无袖裙，很舒服。”

    但她也认识到局限，“想法和实物的落地常有差异”。她提起“中华杯”获奖作品：“袖子想做得立体，改了三四版，还是没完全达到预期。面料偏软，裁剪方式也需要继续探索。”

    当然，有些底线必须坚守。“门襟一般是右衽，扣子要做单数。”周翠华说，“我们研究了中国传统服饰文化，从秦汉到民国。像中山装就是中西融合的成功范例——每一处设计都有它的实用价值和寓意。”

    面料之上的时代思考

    在二楼展厅中央，一套“天沁兰香”礼盒静静陈列。这是入选“上海金榜伴手礼”的伴手礼：两用的宋锦收纳包、蝴蝶胸针、与雷允上联名的车载香薰。T恤上装饰着玉兰花贴袋。

    “在面料上，我们用了‘黑科技’索罗娜面料，比棉混织更舒爽。”周翠华解释，“我们想推广非遗文化，入选上海礼物对品牌意义重大。”

    她建议对新中式感兴趣的年轻人从小物件入手。“文创产品门槛低，可以先体验。然后是马甲，版型包容度高。”她顿了顿，“其实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式的文化传输，我们想通过小物件告诉消费者，这是我们的传统纹样、传统工艺。”

    “舒悦穿着，雅致生活”是我们天嘉爱品牌始终坚持的理念，产品以新中式风格为主，希望满足现代高知女性的多元穿着场景需求。但她随即补充：“其实客户的年龄跨度很大，银发一族也会来定制。作为近30年的本土品牌，我们也在努力紧跟‘银龄经济’和‘繁花雅集’趋势。”在她看来，新中式的魅力正在于这种跨代际的共鸣。

    记者在线下店注意到，新中式面料本身就是一部东方织物史：挺括华贵的宋锦、质感独特的香云纱、富有浮雕感的漳缎、轻薄透气的非遗花罗，以及各类真丝提花面料，在秋冬时节焕发着温润的光泽。

    “汉服复兴是对传统文化的溯源和保护。”她最后说，“新中式则是用当下语言讲述的东方故事。它是一种进化，但根脉从未断绝。”

    面对未来，上服的设计师很看好AI。“我们会用AI软件生成成衣效果，以节约打样成本。”但她认为AI不会取代设计师，“它需要人输入关键词、不断磨合调整。我们计划把畅销款模型输入，匹配品牌风格的面料和细节，让AI生成新款式，不过最终还是得要设计师把关。”

    传统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当代温柔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