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 游戏那点事 Rcid、雀雀子

手游化≠端游简化。

去年八月《无畏契约：源能行动》（下文简称为《无畏契约手游》）的上线，可以说是腾讯游戏产品线一次相当重要的拓展，也赢得了不少玩家的热爱和青睐。

时至今日，《无畏契约手游》已经成为了注册用户突破1亿、DAU超过1000万的现象级产品，在手游FPS市场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感叹这份成绩的同时，FPS游戏如何“端改手”的问题也再次得到了业界的关注和热议。而在前两天（7月26日）的TapTap开发者沙龙中，《无畏契约手游》的战斗主策划刘涛就针对这个话题进行了相当细致的分享，并从制作组的角度回顾了这款新兴爆款的开发思路。

以下是手游那点事整理的分享内容，为优化阅读体验，部分内容有所调整和删改。

01

在Demo里找到立项的底气

各位好，我是《无畏契约：源能行动》的战斗主策刘涛，很感谢TapTap邀请我们过来跟大家做分享和交流。

我想先快速介绍一下这款产品的背景。我们的产品去年8月正式上线，上线前全网预约量达到了7000万；上线以后日活也比较稳定，DAU到今年突破了1000万。去年我们也获得了一些奖项，在公司内部算是一个比较不错的案例。

今天我分享的内容可能相对小一点、具体一点，主要想谈谈“端转手”的话题。

在做《无畏契约手游》以前，我本来觉得“端转手”这件事情不算特别复杂，或者说不需要关注太多问题。但事实上，当我们和拳头确定合作、开始招募核心初始团队的时候，大家普遍都说：“这个东西很难做成。”

虽然之前已经有过吃鸡类产品“端转手”的成功案例（《PUBG MOBILE》与《和平精英》），但《无畏契约》面临的环境不一样。

回到2020年底到2021年，当时《无畏契约》端游在海外还没有特别火，处于慢慢往上走的状态。同时，它又是一个需要急停、射击体验比较硬核的游戏。而那时候的射击手游，更关注“好打”的感觉和更轻松、更爽快的战斗体验。

所以项目初期组建团队时，我们也遇到了困难。我们找了很多自己信得过的同事，但他们普遍持怀疑态度，也不愿意加入。他们总会问：端游都还没有特别大的声量，我们凭什么有底气立这条产品线？

面对这个质疑，我们最终在和拳头合作时找到了答案。2020年《无畏契约》刚刚在海外上线，工作室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我们就计划用两个月做出Demo，再去和对方接触并尝试谈合作。

起初团队没有太多想法，觉得这只是一次常规的合作尝试。然而当Demo顺利跑通，大家真正把产品拿到手里玩的时候，感受就不同了。

我们团队里很多人之前做的是PUBG类产品，当时的射击手游也基本和这类产品相似，都强调泼水式、快速、偏爽快的战斗。那时我们对《无畏契约》端游的理解还很粗浅，看到游戏里的新手喜欢下蹲射击，于是在Demo里做了一键下蹲的设计。但实际玩起来，操作节奏就变成了滑屏、骤停、迅速下蹲点杀、再继续滑屏，跟以往的体验非常不一样。

我们意识到，它确实非常独特，也很有机会从市场里脱颖而出。于是我们继续研究端游、进一步分化，发现《无畏契约》在当时的市场里确实有非常大的差异化优势。

首先是游戏体验的反直觉。当时端游和手游的主流设计偏向爽快，但《无畏契约》更像一个CS-like的产品。它要求玩家不能随意射击，要“想清楚再做”，更强调急停、预瞄、精准射击和战术选择。

其次是美术设计为公平竞技服务。很多FPS都在拼画面，《无畏契约》反而会为了竞技识别和可玩性主动克制视觉表达。游戏上线后，有人夸我们：“这是手游化以后画面还原得最好的游戏。”但我们知道，他们其实是在阴阳端游。简单来说，《无畏契约》强调的就是“可玩性永远大于所有表现和其他东西”。

第三是玩家群体和文化调性。拳头可以说真正地把这个IP的潮流感、前卫感做进了一部分Z世代玩家的心里。很多产品也会追求所谓“前卫”的调性，但跟《无畏契约》相比，会让人感觉是一些不太懂潮流的人在硬“凹”潮流。大家也经常开玩笑说“拳头是一家音乐公司”，但这也说明，他们确实很懂得如何把这种调性做好。

在做完Demo和研究了这些特征之后，我们发现《无畏契约》的核心就是差异化、去同质化。所以我们觉得，在射击手游这个红海品类里，它有成功的可能。

02

“还原”远非答案，但依然很有价值

差异化的存在确实很吸引人，不过对我们来说最大的挑战仍然存在：这样强调精准射击、又有这么多硬核细节的游戏，在只能“搓屏”的移动端，真的能还原吗？

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当时提出的第一个破局方向，是做到原汁原味。因为要保住差异化，就必须原汁原味，然后再想办法让玩家玩得懂、玩得久。

而想原汁原味，就意味着要坚持“射击为王”，保留完整的战术博弈循环。无论是爆破模式这个玩法，还是《无畏契约》、CS这些游戏本身，都需要玩家去主动思考和决策。

有些后发的竞品会选择让游戏变得更多样，但从我们这种老派设计者的视角看，会觉得有一点矫枉过正。所以第一年，我们投入了大量技术力量去做还原，包括但不限于：弹道与站定射击的优势、移动状态下的精准度、Peek、急停等核心操作、手游网络波动下的延迟补偿、移动端128Tick、操作输入优化。

这些部分基本做到了和端游近乎1:1的效果。为了确认还原足够到位，我们还找了端游核心用户、手游竞技用户，以及当时相对少见的手游FPS职业玩家做调研。他们的整体满意度很高，大家都觉得“那味儿很正”。拳头看过以后，甚至开玩笑说：“你们还有什么项目，要不要继续跟我们合作？”

半年以后，我们在内部做过一个对比，把端游和手游的UI都去掉，发现大体上已经找不出两者的区别。但故事没有变得一帆风顺，我们又面临了第二个问题：内容已经做得这么还原，效果真的好吗？

即便所有设计都做到一致，两个平台仍然存在设备差异。第一次测试的数据很差，次留是“2”字头。我过去也做过很多最后“跪了”的项目，但这次的数据，比那些已经“跪了”的项目还低。

团队当时非常震惊，也很怀疑：“明明做得这么还原、这么精准，数据为什么这么差？”不过，我们整理思绪以后，发现这半年仍然得到了一些有确定性和价值的结论。

第一，作为合作项目，我们在第一年其实已经提出过很多手游化的想法，但内部先将这些想法全部搁置了，决定先把还原做好。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让我们和合作方拳头建立了很好的信任，可以确认双方都真正吃透了这款产品。自己做一遍Demo和只做细致拆解相比，得到的感受也完全不一样。有了这种预期对齐，后续做手游化调整和改造时，双方沟通变得非常顺畅。

第二，通过完整还原，我们确实看清了“端改手”具体会面临哪些问题。所以，这半年快速而高强度的还原仍然非常有价值。

03

“端改手”的要求就是“既要又要”

接下来，我们的破局思路进入了下一个环节：先确保玩家“玩得来”。

我们认为，玩家面临的问题总体可以分成“操作难”、“理解难”、“过渡难”三类，其中首先要解决的是操作难。

手游还原端游带来的，是急停很难、精准爆头很难，技能操作也很难。如果按照惯性思维，急停难，是不是就把移动射击做得更强？爆头难，是不是就把辅助瞄准加得更强、把Hitbox做得更大？

这些设计当然可以做，但一旦这么做，游戏的差异化也就没有了。

所以我们给自己的要求就是“既要又要”：既要还原体验，又要手游化。核心目标不是把游戏简化，而是去消除设备差异给玩家带来的负面影响。

举一个开发者日志里分享过的例子。端游里有颗秒、急停这样的体验。放到手游，如果辅助瞄准做得很强，玩家会不满：“辅瞄拉扯这么严重，这不是竞技游戏，是‘宝宝契约’。”产品的调性就没了。

但如果辅助瞄准做得很弱，手游甚至会比端游还难，玩家想爆头会非常困难。

这个问题看起来左右都不讨好。按照惯性思维，我们可能会找一个两边都能勉强接受的方案。但后来我们想到，既然问题很难解决，那就“解决提问题的人”。

这里真正的矛盾在于，玩家有自己的射击预期，但辅助瞄准介入以后，实际反馈和他们的预期不符。那么，我们能不能先知道玩家想进行什么操作？

为此我们做了很多监测和尝试，去预判玩家当前操作的意图。比如他把准星划过去，是想击杀那个敌人？还是想把视角调到敌人后方？或是有别的目的？

预判出玩家意图以后，辅助瞄准才适当地出现。你不需要时，它不在；你需要时，它就在。我们把它叫作“无感知辅助系统”，简称SAS。它已经实时提供了帮助，但玩家很难感知它的介入。

从数据上看，开启和关闭这套辅助有明显差异。不过玩家社区的讨论却是：“这游戏压根没有辅瞄，只有一点阻尼，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们一边喜极而泣，一边“含泪背起了这口锅”。因为这恰好达到了系统的设计目标，就是既不让玩家明显感知辅助、不让玩家觉得游戏“不竞技”，又确实帮助到了他们。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像处理“按钮太多怎么办？”的问题时，我们就没有删按钮，只是把玩家暂时用不到的按钮自动隐藏。

玩家要调整键位时，我们也会从数据层面来分析判断哪些键位可能需要调整，从而帮助玩家更快找到适合自己的界面布局。

解决了操作问题以后，还要解决理解问题。很多射击游戏都会做训练关，但我们的差异是不做“填鸭式”教学。

《无畏契约手游》的训练更像是解谜游戏，里面没有明确的方法或目标指引，只会告诉玩家：“你想办法去那里，自己琢磨。”玩家在失败后发现自己解决不了，系统才适时提供教学内容作为兜底。

我们发现，这样的教学效果，比一步一步告诉玩家应该怎么做更好。

手游玩家能持续集中注意力的时间，比端游玩家更有限。所以游戏从教学到过渡，全部设计都在为一件事服务：怎么更快地让玩家学会、学懂。

我们为此也做了一些娱乐模式。比如，在爆破玩法的产品里做TDM（即团队死斗）并不稀奇，但我们把爆破模式里的地图设计、行为牵引和阶段性路线引入到了TDM当中。

玩家虽然在打TDM，却会不自觉地发现在图里瞄着头线、稳步往前推，比莽撞地往前冲效果更好。它实际上是一种教学的“暗植入”，目的是让玩家回到爆破模式时玩得更好。

和理解阶段相比，过渡阶段更多是要解决挫败和流失。既然操作层面可以通过大量信号理解玩家，那么匹配也可以做得更精细。

除了传统的匹配维度，我们还会考虑玩家的近期表现、社交风格等因素。因为对于一个5v5竞技游戏来说，社交是非常关键的。所以我们做了很多系统，确保玩家能够找到人、找对人，而且和队友之间能够比较顺畅地沟通。

以往做社交，我们在直觉上会依赖各种显性的系统把玩家聚到一起。但我们也会想，能不能在匹配中直接做这件事，充当一个“看不见的月老”？

就玩家可能以为自己只是正常匹到了一群人，但实际上他们不仅实力接近，某些行为或社交风格也有相似性。通过这样，玩家就有更多机会遇到志同道合的人。

最后是个性表达。《无畏契约》本身是一个非常彰显个性的游戏，所以手游里也做了很多能进一步放大个性表达的设计。类似的内容大部分游戏里也会有，但我们做得更重、更强。

我们会从两个角度理解《无畏契约》的吸引力。一个是前面讲的公平竞技；另一个就是《无畏契约》的一切，都致力于让玩家看起来像一个明星。

它会突出玩家的个性：当你很帅地击杀了一个敌人，枪皮也会同步有强烈的终结特效。这些细节上的设计，都是为了服务玩家的个性表达。

总的来说，我们围绕“上手、过渡、沉浸”三个模块，做了很多细致的设计。

这个项目2020年立项，刚才提到的那次很惨的测试是在2021年初。随后我们花了差不多两年时间，才把第一步手游化问题基本解决。到2023年再测试时，数据发生了很大的反转，原先“2”字头的次留翻了很多倍。

后面更多是持续打磨和提升，直到去年8月上线，我们终于慢慢让产品站稳了脚跟。它也证明，手游里的硬核爆破赛道是有可能成立的。

以下为分享后的现场Q&A实录，为提高阅读体验有所调整。

04

Q&A

Q：几轮测试之后，有没有哪项游戏里的设计，当初比较担心手游玩家体验不好，但实际反馈却很好，甚至非常好？

刘涛：总的来说这种情况不算多，如果说个人印象比较深的，我觉得是我们修改了单局对局的总时长。

爆破品类的单回合很短，但真正构成体验的，是以回合为单位的长期拉扯。尤其打到加时赛时，游玩起来会很有体育竞技的刺激感。

但我们还是把整体对局时长改短了。因为对手游玩家来说，拿着手机连续游玩四五十分钟，跟端游玩家的体验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还是强行把时长压短，同时对经济系统做了适当调整。

（FPS手游在体验上往往比端游更“累”）

我们原本预期这项调整可能会产生一些问题，但它反而落地得最顺利。玩家没有太多负面反馈，整体效果还挺好。

Q：在做《无畏契约》手游化的过程中，有没有一些原本很想尝试的大改动，最后因为风险或其他问题没有落地？

刘涛：这个确实没有。我们大部分想法最后都实现了。

因为在最初的半年，我们和拳头已经把所有东西对齐了。所以后面无论是推进还是思考，我都觉得总体都比较顺利。大部分事情无非是在推进过程中有些坎坷，但最后还是都做了。

如果一定要说，可能更多是今年基于AI等方向，我们内部会有一些大胆假设。但这些仍然在论证中，最终会不会做也不一定。

Q：刚才强调了很多PC和手游的差异，那在做手游项目的过程中，你们是会把端游和手游用户区分开来，还是一开始就希望吸引很多端游用户？这个判断在过程中有没有变化？

刘涛：刚立项时，我们还带着很多过去产品的惯性，也没有做过这样直接的“端转手”项目。一开始确实会认为，端游用户可能是核心。

但深入分析之后，我们发现产品的核心受众依然是手游玩家。

（TapTap上的玩家长评）

最直观的一点是，端游活跃用户在我们刚上线时，反而是社交媒体上最让我们头疼的一群人。他们会带着端游玩家的优越感过来，说这是“手游宝宝”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最终我们还是明确了，手游用户才是这个产品的核心基本盘。怎样让他们在手机上体验到《无畏契约》的核心乐趣，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

Q：在承接挫败感、提升玩家体验这件事上，辅助瞄准等设计会陪伴他们走到哪个阶段？

刘涛：在我们看来，辅助瞄准不是一个只针对新手期问题的设计，这个系统会一直陪伴玩家。

因为它要解决的是两种设备之间的差异。我们之前做高度还原的版本时，找来过不少核心和职业水平的玩家。他们的游戏水平非常高、手游操作也上手很快，但跟自己在端游上的表现相比，或者跟同水平的端游玩家相比，依然存在明显差距。

无论玩家能力有多强，设备差异都是存在的。所以辅助瞄准也会持续存在，它就像很多主机射击游戏自带的辅助一样，不是一个阶段性的开关，是产品长期存在的特性。

（玩家社区对辅助瞄准也有多样的理解）

当然，我们也看到极少数玩家认为自己可以完全适应，不需要辅助。他们确实会把辅助瞄准关掉。所以我们也提供了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