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斌

在华夏大地庄稼族群中，我最喜欢玉米。你看那亭亭玉立的样子，身段是如此的婀娜，腰上背着个娃娃，像不像哺乳期的妇女。

我不知道玉米是何时进入华夏庄稼族谱的。《诗经·豳风·七月》里说：“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全诗生动地描述了春秋时期豳地百姓农业生产的状况。豳在今陕西境内，地理条件和我的家乡差不多。如今有很多人把“七月流火”误解为夏季的天气炎热，对《诗经》有过较为深入学习的人都知道，这里的“火”不是指暑气炎热如火，而是指心宿二星。而“流”，则是指向西移动。三句诗的意思是：“七月大火星西沉天气转凉，八月芦苇收割还未收完，九月就要开始缝制冬衣。”

之所以出现这种误读，是因为今天的人们忽略了日历的变化。《诗经》所处的时代，属夏商时期，使用的是夏历。而且，在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各国大都有自己的日历，对时间的记载各自为政。为了便于管理，汉武帝时期，他下诏阆中天文学家落下闳组织编订了一部天下统一的历书，即《太初历》。《太初历》最大的特点是将二十四节气嵌入日历中，和农业生产深度融合，极大地促进了农业生产。《诗经》中的“七月”，在《夏历》中已是初秋；而《太初历》中的“七月”，正是盛夏，三伏天。

遗憾的是，这首流传千古的农耕诗，重在季节的流转，并没有记载种植收割的是什么庄稼。

我不知道那时我们的祖先是否已开始种植玉米。我只知道今天的玉米，是在夏秋之交成熟的。而如今的八月，是和世界接轨的公历。在民间，特别是广大农村，人们用的还是《太初历》，农人称之为农历。所以，公历里的八月，在农人眼里，其实是七月。

玉米被称为粗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是把它同大米进行比较而言的。玉米粒相较于大米，足可以号称粗大。超过大米好几倍的玉米粒，是需要炙热的天气才能成熟并晒干的。所以，我想，最早探索出玉米生产周期的先民，一定是准确地把玉米成熟的时间，安排在一年中最火热的时节。

春耕夏播，秋收冬藏。我以为，只有玉米的生长周期最短，它在三四月播种，七八月收割。而正是有了玉米的收割，农人内心的火热，才将天气的炎热忽略不计。

我在农村长大，对玉米的种植和收割有着极为深刻的记忆。玉米收割的场景，极有画面感。当红彤彤的太阳爬上山头，一家老小便背着背篼挑着箩筐向玉米地走去。大人们将玉米秆上的玉米撕开一条口子，动作娴熟地将去壳的玉米掰下来，反手就放进了背上的背篼里。大人们往往专注于玉米颗粒是否饱满而判定一年的玉米产量；而小孩子往往专注于寻找一根根像甘蔗一样蜜甜的玉米秆。

玉米收割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将玉米粒从玉米芯上剥下来，然后在晒坝里晒干。表面上看，这是一件轻松的活儿，其实，它特别考验人们的耐性。所以，参与这道工序的人，大都是女同志。

正因如此，八月的乡村因为有了玉米的收割，既是火热的，也是静谧的；既是抒情的，也是诗意的；既是舞蹈的，也是绘画的。

记得年轻时看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庄稼入盆也风流》，写的是一个养花人的花盆里，忽然长出一株玉米，作者说，玉米虽然不能开出像玫瑰牡丹一样的花朵，但它那袅袅婷婷的样子，却是那些名贵的花草不能比拟的。而我认为，玉米金黄的果实，恰似一粒粒闪亮的金子。正是这一粒粒闪亮的金子，照亮了乡村的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