槎田劳作简

习俗槎田简

文/图 山里人

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是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节点。在这一年，《史记》中载“王翦遂定荆江南地”。秦灭楚，里耶古城所在的迁陵县由楚入秦版图，隶属于秦的洞庭郡。从此，这片土地开启了一段与秦王朝紧密相连的发展历程。而秦王朝的重农思想也在这片新占领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走出了别样的农业发展之路。

秦王朝极为重视农业，即便在征发徭役时，也会刻意避开农时，以保障黔首（秦代对百姓的称呼）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农业生产。这种重农思想在迁陵县得到充分的体现，秦王朝因地制宜，积极推动当地农业的发展。一方面，在河谷平原之地，秦王朝大力推广先进的农耕技术，试图将中原地区成熟的农业生产方式引入这片新土；另一方面，对于当地土著民族在山林之地从事的“槎田”耕作，秦王朝也给予充分尊重和承认。

里耶秦简中记录：“[黔]首习俗好本事不好末作，其习俗槎田岁更，以异中县。”（8-355）“[习]俗槎田岁更，以异中县。”（9-1754）这两枚简牍记录的是迁陵百姓的一种耕作习俗，即“槎田岁更”。这种耕作制度“以异中县”，即与内地的耕作制度是不同的。简文中的“中县”，史书有记载。“中县之民，中国县民也。”中县是指内地，这里的内地，应指黄河流域的中原地区。

《国语·鲁语上》曰：“槎，斫也；以株生曰蘖。”《汉书·货殖传》曰：“山不茬蘖，泽不伐夭。”颜师古注曰：“茬，古槎字也。槎，邪斫木也。蘖，髡斩之也。此夭谓草木之方长未成者也。”《文选·东京赋》曰：“山无槎枿。”李善注：“斜斫曰槎，斩而复生曰枿。”从《国语》《汉书》《东京赋》所言来看，“槎”为斜砍之意，砍伐的对象是山中的林木。由此，“槎田”应是斜砍山中林木所得到的田地。

“槎田”之制，即“其习俗槎田岁更”的“槎田岁更”制度，实际上就是当地土著民族沿用祖先的“刀耕火种”制度。有研究学者认为，这是当地土著在长期适应山林环境的过程中，形成的一种独特的森林农耕类型。与中原地区精耕细作的农业生产方式截然不同，“槎田”是一种砍烧山林而播种的轮歇型农业耕作制度。在山林中，人们先砍伐树木，待树木干枯后放火焚烧，利用草木灰作为天然肥料，然后在烧过的土地上播种作物。由于土地肥力有限，耕种一年后便会抛荒，让土地自然恢复肥力，再寻找新的林地进行开垦，如此循环往复。

或许，那位记录“槎田”的秦吏，他是从关中调任而来，初到迁陵时，曾对山林间的烟火感到困惑：为何农人不固定在一块土地上耕作？为何每年都要焚烧山林？他或许跟着土著的脚步走进密林，看他们挥舞砍刀开辟新田，看火焰在暮色中吞噬枯枝，看灰烬里播下的种子在雨季里破土而出。渐渐地，他明白了这是山地居民与贫瘠土地相处的方式。陡峭的山坡无法引水灌溉，坚硬的石砾不适合牛耕，唯有“岁更”的轮歇，才能让土地在索取与休养中找到平衡。于是，他在简牍上郑重写下“其习俗槎田岁更”，没有鄙夷，没有强制，只有对现实的尊重。

这种尊重，让秦王朝的农业版图呈现出意想不到的丰富性。中原的沃野上，农夫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同一块土地上世代耕耘，用耒耜与汗水浇灌出稳定的收成；而迁陵的山林里，土著们追逐着草木的枯荣，在焚烧与休耕中获取生存的给养。秦王朝没有用单一的标准去裁剪这片土地的农耕形态，而是让两种截然不同的耕作方式，在同一面旗帜下共存。这或许正是秦王朝能够快速整合广袤疆域的秘密，既有“书同文、车同轨”的刚性统一，也有“因其俗而治”的柔性包容。

另一简牍中还记录：“廿八年正月辛丑朔丁未，贰春乡敬敢言之：从人城旦皆非智（知）槎田殴（也），当可作治县官府。谒尽令从人作官府及负土、佐甄，而尽遣故佐负土男子田。及乘城卒、诸黔首抵辠（罪）者皆智（知）槎田，谒上财（裁）自敦遣田者，毋令官独遣田者。谒报。敢言之。”（9-22）简牍中的大概意思是：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迁陵县贰春乡发来一份请示，说是这些“从人”“城旦”都来自外地，他们对迁陵当地的“槎田”不了解、不会操作，因此贰春乡请示让他们从事挖土、协助制作陶器（“负土、佐甄”）等工作。而“乘城卒、诸黔首抵辠（罪）者”是当地人，他们熟悉“槎田”，因此贰春乡请示让他们去种田。

简文中的“从人”“城旦”，有研究学者认为，应该是从外地迁徙而来的，且已是被定罪的刑徒。至于“从人”和“城旦”是两类人，还是指判处城旦的从人，还不易判断，但据简文“从人城旦皆非智（知）槎田殹（也）”和“乘城卒、诸黔首抵辠（罪）者皆智（知）槎田”两处的“皆”字来看，理解为从人和城旦是两类人可能更符合简文本意。简文中“乘城卒、诸黔首抵辠（罪）者”，应该是迁陵当地人，有研究学者认为二者是“当地的更卒和罪人”。这些人在迁陵县服刑役进行劳动改造，也都参加了这种“槎田”劳作。足以说明“槎田”制度，在当时是当地农业生产的重要方式和措施。

随着时间的推移，“槎田”制度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即便到近现代，在包括里耶在内的“湘西各县及若干山区丘陵”，仍然延续着“刀耕火种”的土地利用方式。这无疑是里耶秦简中“槎田”耕法的遗俗和传统，为我们研究古代农业生产方式提供了有力的佐证。通过对这些地区“刀耕火种”现象的观察和分析，我们可以更加直观地了解“槎田”制度的具体操作和特点，感受古代农业文化的传承与延续。

“槎田”简文的出现，为我们打开了一扇了解秦王朝农业生产的新窗口。它让我们认识到秦王朝农业类型的多样性，秦王朝并非只有中原地区单一的农业模式，而是在不同的地域根据实际情况发展出了各具特色的农业生产方式。这种因地制宜的农业发展策略，不仅提高了土地的利用率，增加了粮食产量，也促进了不同地区之间的经济交流和文化融合。

如今，站在里耶的山坡上，眺望远处层叠的山林，仿佛还能看到两千多年前的烟火。那烟火里，有秦吏提笔记录的认真，有土著播种时的虔诚，有两种农耕文化相遇时的平静。正是这些不为人知的细节，拼凑出了一个更真实的秦代——它不仅有金戈铁马的雄武，也有俯察民情的细腻；不仅有整齐划一的规制，也有兼容并蓄的胸怀。而那些在烟火中生长的作物，早已化作这片土地的血脉，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生灵，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