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话不投机

儿子正在进入青春期，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未知的，但又是生机勃勃的。

我讲了第一个故事。小时候，每个暑假，我都会和父母一起到水田里干活，头顶是毒辣辣的太阳，脚下是污腥气的泥淖。水田边是浙江省的05省道，连接的是上海、杭州和千岛湖风景区，但我在农田里干活，满身污泥、满头大汗。看着那些旅游车里的游客，我经常在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们一样，在炎热的暑假，不用在水田里干活，而是乘着空调车去旅游，那有多好！

第二个故事也许登不了大雅之堂，但却是真实的。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就有一个梦想：长大了，我一定要娶一个穿裙子的老婆。

很多人可能无法理解，第二个故事是什么意思。如果你知道当年的时代背景就明白了。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农村的女人是男性化的，衣服以灰蓝黑色为主，只有城里的女人才穿裙子。

我就是为这两个梦，努力读书，最后考上学校，离开农村来到城里的。儿子听了“呵呵”地笑。

那时，农业不美，真的不美。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几乎与农业有仇，想方设法地离开土地，一旦“脱农”成功，那就是光宗耀祖的壮举。我清楚地记得当年父亲帮我迁户口时脸上的荣耀感，父亲觉得在村子里腰杆子一下子直了。

今天，如果用产业的视角和全球化的视野去看待农业，它还是不是当年那种农家子弟纷纷想脱离的“泥沼”呢？已然不是了。

当年的农业只有一种功能，那就是“温饱”。现在，随着城市化的推进，农业的多功能性慢慢显现出来。虽然有些见过世面、有些资本的农民看到了商机，搞种植园、办民宿，但农业在经济发展过程中至关重要的“多功能性”，仍然没有得到足够的认知。

我所在的杭州市富阳区，有一个农业投资项目让人津津乐道。山村里的古朴民居进行了改造做起了民宿，粮食种植搞起了“众筹”，城里人可以定制某块水田里出产的大米，而且从播种到收割的每个环节，都可以通过APP实时观察，一斤米的价格就这样翻了近十倍。一辈子种地的农民实在想不通，农业还可以这样来搞。

现在已到了重新认识农业的时候了。最近看了上海交通大学方志权研究员的观点，深为赞同。方教授说，现代农业具有“多功能性”，既有“胃”的功能（保障鲜活农产品应急供应），还有“肺”的功能（改善环境、旅游休闲），更有“肾”的功能（城市生态屏障），而农业的这些功能大多是无偿向全社会开放的，是一个“公益产业”。我觉得除了这三个功能之外，还有一个“情”的功能，就是文化传承的功能，乡村是现代人最后的精神家园。

方教授说，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农业的多功能性最先体现在日本的“稻米文化”中，他们把风景迷人的山村、湖区、牧场作为不可或缺的资源，既保留传统农业和畜牧业，还巧妙地将农业生产、手工制作、观光旅游、体验住宿等融为一体。这一概念又相继出现在《21世纪议程》《罗马宣言和行动计划》等联合国文献中。这些文献的要义，是城市建设要有“农”的理念，农业会因其重要角色带给都市温馨与魅力，它是都市的“后花园”。从现代化都市的建筑、文化、景观、公园绿地、行道树、休闲生活广场、田园等多方面的综合需要来看，没有农业的都市是缺乏生机与活力的城市。更为重要的是，它是城市化和经济发展的最后空间。

农业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农业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农业所蕴含的功能不断被人发现、增值及演绎，它的价值会不断溢出。

当然，它不再是那片被一部分农人“仇恨”的土地了，而是名副其实的“希望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