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文汇报
沪派江南保护传承“变水患为水利”的先民智慧
千年圩田入列国家级农遗候选
史博臻
■本报记者 史博臻
近日,农业农村部公示第八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候选项目名单,上海青浦滩荡圩田农业系统入列。这一承载着7000年成陆史、6000年稻作文明的江南瑰宝,在沪派江南保护传承发展的时代命题下,经系统调研、深度挖掘与科学谋划,绽放出国家级遗产的璀璨光芒。
人水共生的生态智慧与历史演进
青浦滩荡圩田作为江南圩田的典型代表,起源于唐代,以圩堤、内河、沟渠、聚落、水闸为核心要素,在“地势低洼、水网纵横”的地理条件下,构筑起“筑堤隔外水、疏渠通内流”的相对独立生产单元。这套系统既能抵御洪水侵袭,又可保障灌溉之需,将水患变为水利,是本地先民“顺天应人、改造自然”的智慧典范。如今,蜿蜒的圩堤、交错的河渠仍保持着原生格局,见证着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千年实践。
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王建革研究指出,太湖东部水文水流在历史上历经7次变迁,塑造了各时期独特的圩田形态:五代以前为大圩体制,整体水流一体化;五代大圩体制崩溃;北宋吴江长桥修建,改变江南圩田与水利格局;南宋有大量的小水体被开发成圩田;明初“水归黄浦”,青浦与松江一带小圩大量兴起;20世纪50年代开挖太浦河与望虞河;集体化时期形成联圩与机电灌溉,圩田呈现方格形态。
历史上,中国经济重心逐步南移,富庶的江南地区成为大粮仓与经济作物供应基地。这一成就的背后,离不开圩田技术的成熟与推广。地处太湖流域与长江入海口的上海,因江海激荡的水文特征,孕育出最为丰富的圩田形式,也涌现出一批治水营田专家。
清代青浦重固人孙峻,生于世代农家,从长期农事实践中摸索出筑圩治水经验。嘉庆九年(1804年),青浦遭遇大水,低田尽淹、民不聊生。孙峻经调研发现,症结在于圩内缺乏分级控排设施,高低田相互牵连,最终导致全圩受灾。他据此提出改造规划并试行,于嘉庆十八年(1813年)著成《筑圩图说》,书中详细记载圩田营造、溇沼排水之法。该方法经试行后,成效显著,随后大规模推广,让青浦迎来数十载无水患的安稳时期。▼ 下转第六版(上接第一版)同治八年(1869年),青浦再遭大水,知县陈其元勘察后,认为《筑圩图说》切近实用,于是印发给各乡,依书修筑圩岸后,低洼田涝灾防御能力果然得到提升,“至是潦至,邻县新阳熟田仅三十余万亩,而青邑熟田至六十五万亩有奇”。
湿地农作与文化遗存的双重价值
同济大学教授栾峰在青浦调研中发现,圩田和以茭白为主的湿地农业极具价值,其茭白种植历史可追溯至宋朝。
依托“弱酸性青紫泥”与纵横水网,青西滩荡圩田孕育出以“水八仙”为核心的湿地农作体系,实现“一水多用、一田多收”的生态效益。
如今,练塘茭白作为沪上首个蔬菜类国家地理标志产品,2024年再获“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认证;承载6000年稻作记忆的“青浦薄稻米”,从明清贡米跻身“国字号”地理标志行列;中华绒螯蟹“江海21”屡摘全国河蟹大赛金奖。稻茭轮作、稻虾共养、茭鳖共生的立体种养模式,形成物种共生、物质循环的可持续发展格局。
圩田不仅是生产载体,更是文化摇篮。王建革指出,南宋《耕织图》中体现的圩田美学,在沈周《东庄图》与仇英《莲溪鱼隐图》的圩岸与圩田图景中得以延续。青浦的圩田与排涝场景、松江的引潮灌溉,自古就受到各阶层重视并留下诸多诗歌与审美印记。
此外,青西地区“四落戗”民居临水而建,形成“庙庙有桥、桥桥有庙”的桥庙文化。国家级非遗田山歌、茭白叶编结、练塘糕团习俗,让千年渔耕文明活态传承。每年“练塘茭白节”吸引10万人次游客慕名而来,农文旅融合的热潮,让传统农耕文化深深扎根于当代生活。
原真性复原与活态传承的实践路径
崧泽遗址的新石器遗存、淀山湖底打捞的石器陶片、练塘林家草村出土的鹿角石斧,印证着3000余年文明轨迹。《青浦水利志》《青浦县续志》等古籍,让千年农遗的历史脉络清晰可溯。
在沪派江南行动导向的指引下,青浦区以练塘镇作为滩荡圩田农业系统的核心区域,辐射朱家角镇、金泽镇,将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与区域发展战略深度绑定。
据了解,由同济大学等多家单位组成的调研团队已从空间肌理、农业生境、历史沿革、产业传承、人文民俗、群众参与等方面,开启全方位农遗探寻。团队成员踏遍青西三镇的田埂河浜,记录田间地头的农耕智慧,触摸古村、古庙、古桥、古树的斑驳痕迹,为农遗探寻筑牢坚实的学术根基与实践支撑。
通过现状调查和古籍文献梳理,调研团队在青浦发现一处具有原真性的江南圩田溇沼,正是《筑圩图说》的现实原型。参照古书里江南圩田的营造和治水方法,团队深入分析水动力与农田灌溉方法,恢复高田、低田布局,力争复原江南溇沼的现实场景。基于此,青浦西岑风貌单元将保留湖荡岛田、珠链水乡的风貌,修复溇沼圩田的独特农耕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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