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法律条文中,对牛的管制篇幅比对人的还细密。哪里家的耕牛没了,官府都要仔细查访。谁敢偷偷宰杀耕牛,轻则受到责罚,重则会被流放。那时候,如果按照故事里天天大块切牛肉来办,弄不好就把命搭上。

从制度角度看饮食,比起故事里写的要稳当得多。牛被看成国家的宝贵东西,肉自然吃得少,羊却在桌上越来越常见。把这些制度、市场还有风俗连起来看,宋人的饭桌远比文学作品里描写的复杂也更精细。

东京开封这座城市里,人口超过百万,来自全国各地的粮食肉类和茶酒汇集进来,在街巷里重新组合成各种吃法。东京梦华录只是大概记下一些,就让后人感到眼花缭乱。要弄清楚宋人吃什么怎么吃,还得慢慢理清来龙去脉。
一方面主食在悄然变化,另一方面牛羊猪在锅里的位置也在调整,加上茶酒的铺陈热闹,才撑起了那个时代的饮食画面。
先说宋人一日三餐吃什么得从主食看起。以前北方人饭碗里主要是粟和黍这类杂粮,口感粗糙做法也简单。到唐代中期,小麦种植面积扩大,水磨技术普遍开来,小麦逐渐成为主要粮食。到北宋时期,小麦在北方已经占据首位。
水磨一转,面粉变得细腻,做的花样也多了起来。王栐在记载风俗时提到,当时屑面经过发酵,蒸着吃叫作馒头。这看起来简单的一句话,其实说明发酵技术已经很普及,蒸制面食成了城市日常。
东京的面点摊位挨得密密麻麻,包子种类有梅花包子羊肉包子鳝鱼包子等等。摊主吆喝声连成一片,有时为了抢客人甚至当街争吵。有个顾客嫌贵,随口说昨日才三文一个。摊主立刻接话那你再去找昨日的太阳。
短短几句市井对话就能看出面食普及程度,顾客会比较价格摊主敢跟客人拌嘴,说明这东西不是稀罕物而是老百姓天天吃的主食。
面食虽然在北方城市占大头,但稻米也没有退出。长江以南的稻田源源不断向北输送米粮,经由漕运一路进京。北方人既能吃面条馒头,也能在粥铺里点上一碗米粥或米饭再加点小菜,就凑成一顿像样的饭。

这种南北粮食的大规模流通在以前的朝代不多见。水磨技术漕运体系城市市场三股力量合在一起,让宋人的主食结构走向多元化。与其说是简单的面食时代不如说是南米北面合流的阶段。
再看肉类结构,很容易被故事里的形象带偏。问题在于那是一部元末明初的小说,写作时间和北宋隔了很久,加上艺术夸张,自然不能当史实照搬。
真正束缚当时肉类结构的还是法律。宋律中关于牛的条文极多。原因在于以小农经济为基础牛是耕地的主要动力,砍掉一头牛不是少一顿肉那么简单而是直接影响地里几亩田的收成。所以私宰耕牛被视作严重违法,有的地区甚至规定私卖死牛肉也要受罚,生怕有人借病死为名变相宰牛。

哪家农户舍得把自家唯一的耕牛抬进屠场别说宰连生病时都要请兽医请巫祝能救尽量救。牛肉自然成了极稀罕的奢侈品。偶尔吃牛肉多半是遇上官府允许屠宰的老弱耕牛或者特殊渠道流出的肉绝不像故事里二斤一刀子那样随意。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羊。羊不耕田主要用途就是取肉取皮取毛。对国家来说羊群多一些并不妨碍粮食生产因此在管理上相对宽松得多。北宋设有牛羊司等机构表面看牛羊并列其实管理重点和出发点不同对牛是保护对羊是调度和征收。
边地辽西夏等政权盛产牛羊尤其是羊群成片成片地放牧。宋朝与这些政权之间除了战争还有频繁的市易和贸易。羊肉就是关键的商品之一。边市上辽人牵着羊群而来宋商拿布匹茶叶铜钱交换。羊肉既可供边境军队享用也能一路运往内地城市。
结果就是在东京一带羊肉成了最常见最稳定的肉类来源贵羊贱猪的说法也就有了现实基础。猪虽然也不用于耕作但养猪受粮食价格影响大且肉肥油重夏季不易保存对城市精细料理而言羊肉更灵活好加工。
东京街头有专卖羊肉杂碎的摊位。锅里翻滚着肚肺肠血旁边摆着葱蒜胡椒酱料。有客人掀帘进来问今日羊汤如何。小贩笑嘻嘻答一早刚宰的羊你要是不嫌腥我这还有葱花和胡椒多放点。说着就麻利地舀汤切肉下辣料。
这类对话并不出现在正史里却极符合那时的城市场景。宰羊卖羊肉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牧场到市井摊位每一环都在围着羊这只动物打转。
从制度史的角度看是保护牛这一条律令间接推着羊肉登上了宋人饭桌的主角位置。饮食偏好并不只是好这一口简单选择而是被生产力条件法律制度和市场供给共同塑造出来的结果。
制度在背后发力羊肉便顺势在各个阶层的餐桌上流行开来。宫廷宴饮中羊肉同样占了重要位置宋史等记载朝廷设有专管牲畜的机构负责向宫廷供应牛羊。牛数量有限多用于祭祀及少数大典羊则更加常见。逢年节庆宫廷大宴羊肉是不可或缺的一道。羊腿羊脊羊肋或煮或烤或炖搭配各类香料在御厨手里变出不同吃法。
宣和年间出现羊羔酒的记载。简单说就是用羊肉羊骨入酒或先炖后兑或同煮同酿让酒带上羊脂的香气。这种酒多半为贵族士大夫间的宴饮所用。坐在席间的客人端起杯子一边闻酒香一边吃桌上的羊脊羊肉脯冷暖交替也是一种讲究。

民间的羊肉吃法则要朴实很多。街市上有羊汤铺一大锅清汤里面是反复熬煮的羊骨和碎肉汤色泛白。客人要一碗掌勺的加一勺羊油再撒点胡椒葱花配个干饼就是一顿暖胃的吃食。也有人专买羊头羊蹄等价廉的部位再加些萝卜粉条慢炖既实惠又有油水。
羊肉不只是一种食材也渐渐形成一种风尚。上层社会请客吃饭桌上若无羊肉多少有点寒碜市井小民攒下点钱偶尔也要到羊汤摊前坐一坐给自己补补身子。

从宫廷羊羔酒到市井羊汤羊杂碎羊肉贯穿了不同阶层的日常生活。牛肉则大多停留在祭祀仪礼典章条文里成为一种被严格分配限制的资源。
羊肉素菜豆腐等食物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在城市生活节奏下形成的互补。富贵人家可以大鱼大肉间夹几道素菜普通百姓在难得吃上一顿羊肉之外更常吃的仍是菜汤面条稀粥。于是宋人的饮食结构显得既实在又不乏讲究。
有人会觉得既然羊肉这么风行宋人是不是顿顿离不开荤腥其实不然羊肉只是消费结构中的一块另一块被蔬菜和素食牢牢占据。宋代城镇人口众多菜园经济也十分发达。城外近郊遍布小菜园源源不断向城市供应青菜。白菜芥菜韭菜葱蒜再到萝卜芋头品种丰富。买菜的人多了卖菜的就得靠花样取胜炒煮腌渍各自有门道。
文人士大夫圈里对素食有一股特殊偏爱。苏轼一生吃过不少好东西但他在菜羹赋中却偏偏为一锅简单的菜汤写下长篇文字赞其清淡之美。不少士大夫在宴饮之余会择日吃斋既与佛道思想相关也带着一点以清制腻的修身意味。
市井中寺院也是重要的饮食节点。大大小小的寺庙往往设斋堂。逢佛教节日或忌日附近居民前来吃素既是敬佛也是换一种口味。寺院厨工为了留住施主的胃口逐渐把素菜做出了荤味假河豚假野兽假禽肉名字听着惊人实际上都是豆制品蔬菜经过精心雕刻调味后的成果。
想象一下桌素席上看起来是鸡鸭鱼肉夹起来却是豆皮山药冬瓜香菇嘴里咬的是素鼻子闻到的却是肉香。这种仿荤素菜的手艺在宋代已经相当成熟后来流传到明清演变成更系统的寺院素斋。

羊肉蔬菜豆腐等食物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在城市生活节奏下形成的互补。富贵人家可以大鱼大肉间夹几道素菜普通百姓在难得吃上一顿羊肉之外更常吃的仍是菜汤面条稀粥。于是宋人的饮食结构显得既实在又不乏讲究。
要说宋人的口福茶绝对占一席之地。到了北宋饮茶早已不是新鲜事但喝茶的讲究却走到了一个高峰。两浙一带出产的散茶通过商路源源不断送往东京。宫廷和士大夫圈子里对茶叶的关注程度可以用痴迷形容。
宋徽宗在位期间不仅会喝还要亲自写一部大观茶论从茶树生长采摘时节到蒸焙技法点茶方法事无巨细地铺陈开来。一个天子能花如此精力谈茶道理很简单茶是他所认同的那种精致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士大夫阶层在茶上较劲催生出一套斗茶的习俗。所谓斗茶并非简单的你喝你的我喝我的而是按照同样的水器具火候和技法比较茶汤色泽汤花香气回味。谁点出来的茶汤色如嫩玉汤花细腻持久谁就赢了面子。
一间厅堂里几位文士围坐。主人缓缓开口今日这席茶是新到的建茶各位若有高招尽管使出来。说完仆从捧出茶具碾茶成末温盏注水击拂一道程序下来既是技艺也是表演。
有客人笑道若论诗我不敢与君争若论茶今日可要讨教了。几句话之间就把斗茶变成了一场身份品味和技艺的综合比拼。
茶馆在这种氛围中不只是喝茶的地方更是信息交流交易谈判文社聚会的场所。市民层面的饮茶风气未必像士大夫那样追求细腻汤花但也会讲究茶叶的新鲜与否茶汤的浓淡。茶由此在不同阶层之间流转既解渴又联络情感。
从这个角度看茶文化既是饮食的一部分也是社会秩序的一部分。能在斗茶场合游刃有余的人往往在文士圈里拥有一定话语权能在茶馆常坐一席的人也常常有一定经济实力或社交资源。茶变成了一种隐性的文化资本。
和茶相伴而行的也是酒。宋代的酿酒早期由官府严控光禄寺下设内酒坊专门为宫廷酿造。在这一体系下酒既是礼仪用品也是财政收入来源之一。进入北宋中后期随着商品经济的进一步扩张民间酿酒的空间慢慢打开出现了所谓买扑制度商人向官府缴纳一定费用换取酿酒卖酒的资格。

这些变化让人不由得想,宋人的生活方式和今天相比,多了不少因地制宜的智慧。他们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巧妙安排饮食结构,让每顿饭都充满变化。这份对生活的细腻打理,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发,在日常中也注重平衡与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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