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兴小食店从街边走向正高职称厨师,他把蔡澜最爱的羊肉煲做成了非遗

1979年,李文平走进厨房的那一步,正踩在一个时代刚刚松动的节点。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市场的缝隙一点点打开。经济复苏的发动机被重新点燃,南方最先听见机器转动的声音。
没人知道自由市场这个词后来会变得多么庞大。一个陌生而新鲜的时代正在铺开,但对当时的普通人来说,一个新年代并不会以多宏大的词语抵达具体生活。它更像一个难以被预想的机会。
那一年,高考失利后的李文平,和弟弟李文强跟着父亲,选择延续祖辈1910年创立的“新兴”字号,在广州前进路开出新兴小食店。

亲友不理解,觉得他明明有机会端铁饭碗,却选择做被人看不起的街边仔个体户,能有什么前途。在那个年代,个体户不是体面的选择。但对李文平一家来说,这至少给了家传手艺一个重新回到街头的机会。
潮汕人素来对商业机会更敏感,擅长在复杂环境里寻找门路。祖辈留下来的九味酱焖羊肉,原本是家族延续下来的手艺,而在当时,它终于又被热气腾腾地端到食客面前,成了这个普通家庭可以拿出来谋生的本事。
没有人知道,这个18岁青年的选择,会在后来的47年里,和一锅传承了五代人的羊肉煲一起,成为广州民营餐饮史上一个无法被忽略的注脚。
1979年9月26日,广州市委发出一份通知。要求大力发展集体所有制的工业、商业、饮食业、服务业,允许待业人员自筹资金、自带工具、自选场地、自由结合从事生产和开办生活服务事业。

那一年,广州个体工商户只有5022户。新兴小食店是其中一员,作为当时第一批拿到个体户经营牌照的商户,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毫无经验可参考的新兴市场。

李文平提起,当时政府鼓励一部分人自谋职业,有一句话叫“扶你上马,送你一程”。后来这句话在网上有了下半句:“自此后,路要靠自己走”。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政策允许人们自谋职业,也提供一部分现实支持,但市场还远远没有成熟到可以让一家小店顺畅运转。
计划供应的惯性仍然存在,很多生活资料依旧要凭票、凭关系、凭登记获得。对一家刚刚开出来的小食店来说,甚至连每天能不能买到足够原料都是问题。
李文平后来回忆,早期的个体户能得到一部分供应。米、油、菜、肉、鱼,连煤和柴这些燃料,都有相应安排。但供应不够时,缺口就要靠自己想办法。
煤不够,李文平就去外面买高价煤;有人家里的票证没有用完,会换成日用品,再辗转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李文平笑称:“那时候最难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交易带着物物交换的痕迹,价格也在计划与市场之间摇摆。就这样,新兴小食店在前进路开张了。
小食店最早的形态,也带着早期市场刚恢复流通时的粗粝感。店面很小,只能放下不到十张桌子,启动资金是家里东拼西凑的。

它不是后来意义上的餐饮品牌,也没有稳定的管理体系。采购、备料、烹制、待客,大多要靠家里人承担。后来客人多了,才慢慢请帮工,教他们从切配开始学起。
餐厅经营在那时没有任何方法论可以参照。没有营销,没有管理,能不能把客人留下,主要靠味道、价格和待客方式。所有的经营逻辑都来自最朴素的常识:食材要新鲜,味道要好,对客人要热情。来一个客人就交一个朋友,朋友的朋友也会变成客人。
80年代的广州餐饮市场,像一块刚刚解冻的土地,充满了生机和不确定性。1984年,珠江电影制片厂拍摄的《雅马哈鱼档》风靡全国。电影里,几个待业青年开了一家鱼档,骑着当时很新潮的雅马哈摩托车送鱼。
影片把鱼档、烧鹅档、粉面店、茶楼、夜市这些广州街头场景带到全国观众面前,也让“个体户”这个身份第一次以正面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

当时电影放映结束后,一群北大学子甚至高喊:“广州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李文平解释,那几年生意往上走,客人越来越多,供应的产品也更加丰富,“小食店”这个名字已经不再匹配。
店面扩大了,雇了厨师和服务员,开始有了简单的分工和制度。这一步看起来只是换了招牌,却是新兴第一次完成市场验证。
他身后跟着100多位香港名流,有大学校长、律师、太平绅士,他们专门从香港过来,只为吃一顿新兴饭店的羊肉宴。

依照惯例,蔡澜每次必点十五道菜,其中雷打不动的,便是经典的秘制羊肉煲。
这道令蔡澜和无数食客魂牵梦萦的羊肉煲,也牵出“新兴饭店”更早的来路。
“新兴”这一字号,最早扎根于潮汕乡土。1910年前后,李文平的太爷爷在汕头红场镇林招村(古属新兴乡)开出新兴小食店。

小食店主要招待往来的挑夫和鱼贩。有鱼贩拿鲜鱼抵饭钱,太爷爷便用鱼汤焖羊肉,再配上本地香料,逐渐摸索出九味酱焖羊肉的做法。后来,这道菜成了李家的家族秘方。
广州的气候和潮汕不同,羊肉吃多了容易上火,父亲便在配方里加入竹蔗、马蹄、陈皮等清润食材,既能去膻,又能中和羊肉的热性,让羊肉煲吃起来更温和。
市场环境会变,食材口味也会变,就像这道羊肉煲也在跟着时代改变。

太爷爷酱料秘方里的香草、香料被保留下来,调味品和辅料则随着市场变化慢慢替换。李文平说,有些早年用惯的厂家后来不在了,有些产品达不到要求,配方就要重新试。分量、成分、颜色有一点变化,最后的味道都会不一样。
世人畏膻,蔡澜独往。他曾多次在自己饮食散文中专门写羊,更是多次专篇提起新兴饭店。
蔡澜直接写道:“新兴饭店是广州做羊肉菜品做得最好的一家”,而因为“自己享受过意不去”,从此之后,他几乎每年都会带团来新兴饭店。

有时候带40人,有时80人,最多的时候带了三辆大巴车。他把这个团叫做“羊痴大聚会”。
蔡澜的到来,给李文平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他每年都来,总不能让他每年都吃一样的菜。李文平必须每年都研发新的羊肉菜式,招待蔡澜和他的羊痴朋友们。
有一次,一位食客问李文平:羊还有什么刁钻的吃法?这个问题让李文平想了很久,天天琢磨羊身上还有哪个部位没有被利用。

随着客人变多、消费场景变复杂,宴席、商务接待、家庭聚会都需要更完整的空间和服务,新兴开始用“新兴家喻”这个名字,去承接更大的消费场景,也让一个靠口碑长出来的老字号,有了更清晰的品牌识别和经营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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