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焦作博爱县一位名叫魏斌杰的少年近期进入殡葬专业学习,引发了全网关注。他四月四日出生,高考考了444分,却被三门峡社会管理职业学院的殡葬专业录取。9月6日,极目新闻记者了解到,他已经完成报名手续,正式踏入这个专业求学。
殡葬行业这些年来总被贴上高薪、稳定岗位多、缺口大的标签,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像00后参加工作的学生、求职者,以及一些从业人员,都在聊天时直言,透过网络的包装看去,这份工作既有让人意外的压力,也有让人温暖的地方。有人是因为听父母的话才选了这专业,有人是为了纪念好友而走上这条路,有人是为了让逝者有个体面的离去,还有人想改变社会对这个行业的看法,让更多人看到真实的模样。
魏斌杰家里条件普通。他高一那会儿刷到网络上的殡葬师短视频,看那些人用轻松的方式聊生死话题,让他对这个行业产生了兴趣。社交平台后来推送的更多相关内容,让他看到白天做八百元、夜班一千六百元的收入描述,觉得前景不错。他本来想考本科,读无人机或者人工智能这种自己喜欢的专业,但今年高考只考了444分,没能如愿。选择殡葬专业后,他被录取了。
录取通知出来后,魏斌杰第一时间在抖音账号发消息,转发量超过了五十万,话题一下子就上了热搜。有人还注意到他正好四月四日出生,这几个巧合让很多人议论纷纷。接受采访的时候,他提到起初报名过程挺曲折。第一次跟父母说起这个专业,他们都反对。父亲担心跟逝者打交道不合适,还说会影响找对象。录取结果出来,父亲希望他入学后转其他专业,但他反复解释,以自己的分数,本来就难进好学校,就算选热门专业,毕业后竞争也很大,两人还为此闹过矛盾。
魏斌杰是家里同辈里第一个上大学的。奶奶一直是他最大的支持者。老人听孙子考上大学,第一反应就是能上大学就好。听说孙子被殡葬专业录取,奶奶没有一点嫌弃,只是温和地说,只要不怕接触逝者,就放手去学。奶奶还说,有人忌讳这个行业,是因为不了解,孩子只要走正道,把专业学好,把事业做成,去哪里都行,她都支持。魏斌杰的二婶也鼓励他,入学后多钻研,多往前走。
读高中时,魏斌杰在同学里不算突出。话题热起来后,不少同学发消息说他火了。一名高中老师后来夸他长大了,知道体谅父母。同学们都知道他想通过这个专业帮家里改善条件,但对专业本身没多说什么。网上有人把他拉进殡葬行业群,他慢慢了解里面有遗体化妆、火化工、陵园管理等多种方向,自己以后会从事哪种,他现在也还没定下来。
随着一次次解释,父母的态度慢慢从反对变成默许。九月初,他带着家人的支持,办理了入学手续,开始大学生活。发消息后一个月,他更新了七条视频,累积赞同五十多万,粉丝增加了近两万。他在视频里说,想把账号做起来,再通过它变现。对比那些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入殓师,他打算从记录大学学习日常开始。
这个专业里,月薪超过一万元的情况并不常见。十九岁的李尧是三门峡社会管理职业学院大二学生。她跟魏斌杰不一样,专业是父母建议报的。她来自河北承德,家里有亲友在殡葬行业,有人做火化工,有人开公司。父母觉得行业前景好,收入稳定,她就听了他们的建议。入学一年,她明白理论知识重要,也特别希望多接触实际操作。
学校核心课程包括殡葬礼仪、殡葬心理学、殡仪服务、遗体防腐整容技术、殡葬民俗文化、火化原理与操作、公墓管理等。之前有殡葬师到学校授课,邀请学生实习。李尧自费去了两天,跟同学互相练习穿寿衣、整理仪容,没有接触真实遗体。那次经历让她觉得很棒。她希望学校和殡仪馆、公司多合作,这样积累的实战经验会更丰富。毕业后她计划回承德本地扎根,优先考公办殡葬单位的事业编制。她喜欢叫自己殡葬师,认为这个称谓打破了刻板印象,用专业和温柔送别逝者,慰藉生者,很有温度和意义。
夏天里,林泉正在求职。她当初看到网络宣传说薪资高、岗位缺口大、工作稳定,就选了这专业。可亲身投简历后,才发现实际情况不同。一些民营公司岗位需要二十四小时轮值待命,待命时段没有额外加班费。实际待遇远不如想象中好。她说,网上宣传的月薪过万的很少,有些岗位只有几千元。她本来想考编制,但部分殡仪馆岗位招人没严格限制专业,科班毕业生竞争并不占优。九月六日,她已经入职福建某殡仪馆,虽然没有事业编制,但工作让她正式走上职场。
罗宥廷来自广西百色农村,二十二岁,毕业于重庆城市管理职业大学殡葬专业。三年前高考分数不够,他没考上法医学专业。填志愿前,他在火锅店打工认识了一位癌症晚期女孩,两人成了朋友。女孩说这可能是她人生最后一顿火锅,她离开那天不想让家人看到她难看的一面。经历这件事后,他决定报殡葬专业,但家族人觉得接触逝者晦气,甚至有人说不让其进家门。父亲支持了他,他也就坚持下来。
不久女孩离世,他没见到最后一面。此后就暗暗下决心,一定把专业学好,用心守护每位逝者的体面,来纪念好友。大一学理论,大二接触遗体防腐、整容、化妆等实操,大三去实习。他还到全国多地实习,包括上海龙华殡仪馆。初次实习,他站在逝者面前很害怕。老师鼓励他,先从擦拭面部、梳理头发开始。第一次触碰时手心发热,遗体冰冷。他反复问自己,是不是在害怕什么。后来他不再害怕了,服务过的逝者中,最大的108岁,最小的刚出生六个月。那名婴儿因病夭折,化妆后让面容接近自然睡眠状态来安慰家属。
还有一次,一名成年男性高坠身亡,颅骨碎裂成四十块,面部严重变形。母亲拿着照片,希望恢复儿子原样。他和师傅用了五小时重新拼合颅骨、制作支撑、缝合。母亲看到后立即鞠躬,说这是儿子睡着的模样。一次次经历让他变得沉稳。现在他在百色当地“生命如花”工作室上班,主要服务偏远地区。他承认,公众偏见还存在,但网传毕业即被争抢的现象并不明显。现在毕业生多了,非专业人员也进来,竞争加剧,公办岗位难进,民营岗位要求一专多能。他的月薪在外地实习时约一千五百元,转正后三千,回到百色工作室每月四千元。上海同行多数也没超过一万元。行业收入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他觉得,生命开始时,医者用温柔迎接新生,结束时也该有人用专业和温情送别。见过无数离别后,他更加尊重每位逝者,尽全力留住最后体面,也更懂活好当下才是对生命最好的敬畏。他人生中第一次没参加亲友婚礼,只是托人送红包。好友渐渐少联系,他并不觉得失落,“别人怎么说他们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二十一岁的九宁来自河南三门峡。她不是科班学生,而是通过拜师入行。小时候常看到村里离世的人,主持白事的先生深受家属尊重。她那时就觉得这是一份体面的工作。高中后接触殡葬博主的视频,她发现行业没那么冷漠,就决定拜师学习。第一次服务老人时,她拿着化妆箱一路腿软,心里发颤,但想着要让老人体面告别,咬牙完成了。第一次修复遗体时不敢看逝者脸,修复后闭眼还是那样子,只能数羊、听音乐入睡。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八岁孩童。孩子就医后去世,尸检后遗体冷藏半年,看不出原样。她看到生前照片泪崩,强忍福尔马林味修复。“那一刻,节哀的话多余了,只能最大程度修复,好好送孩子走。”修复后得知家属陪孩子跟病魔斗争一年多。她渐渐明白,让逝者体面告别,是支撑她坚持的信念。工作久了,她也遇到过不体面的事。有的寿衣尺寸不合,遗体沾血匆忙下葬;有的家属仓促穿戴。她觉得体面就是让面部安详、遗体完整、穿得干净,让人看不出是意外离世。
她习惯用逝者生前照片修复,还原度接近百分之九十,但自己还觉得不够。平时用猪肉练习缝合,考职业证书,向科班看齐。她提醒年轻人,接触网络的学生不能只凭热情,关键是技术,还要掌握各地丧葬风俗。她不反对同行通过流量为行业“镀金”,但自己只想做好修复,靠技术安心赚钱。她再也没参加过亲友婚礼,别人指指点点,她觉得是他们的事。她现在在三门峡开“孝管家”工作室,服务农村逝者。正常去世的负责净身、穿寿衣、化妆、按当地风俗下葬;非正常去世的处理头颅填充、缝合、接骨、接皮,以及修复巨人观状态。服务几百名逝者后,她无数次想过身后事,希望孩子懂这份工作,等她死后,孩子为她化妆,徒弟帮她入殓,穿上最喜欢的粉色寿衣。
有人问,如果有一天自己面对这样的职业,会不会感到沉重?而有些人却从沉重里看到希望。他们选择这条路,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用一双手、一颗心,给逝者和生者留下一份体面。这份选择,在这个时代越来越被看见,它提醒我们,生命无论何时,都值得被尊重和温柔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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