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届00后,不想一夜暴富,就想在闲鱼上搞点小钱

就算暂时没有岗位来选我,我也可以先把自己变成一份可以上架的工作。

芒果算过一笔账:在闲鱼上花五分钟帮人改一段论文格式,赚三块钱,比她实习的时薪还高。

她在广州读大专,中药学专业,大二升大三。

家里给的生活费是每月1500元,这学期开始,学校不再提供床位,她得自己在外面租房子。

经济压力写在每一笔开销里——而这,正是当下很多大学生的真实处境。

两年前,她在闲鱼挂出“一元起帮办琐事”,从代取快递到修改论文格式,什么单都接。

做得久了,她把改论文格式做成了王牌业务,今年毕业季累计修改了500多篇。

两年下来,她靠闲鱼平均月入1000元左右——钱不算多,但足以承载她的日常开销。

她还凭这段经历拿到了一份医药公司客服的实习机会。

芒果的故事,不是个例。

在闲鱼搜索“大学生代办”,跳出来的结果让人眼花:代拍、代玩游戏、帮人表白、替人道歉、陪人去公园看一次日落……价格一元起步,上不封顶。

发布这些服务的人,大部分是大学生。

据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数据,过去一年共有1962万名卖家在闲鱼发布技能服务,超七成是35岁以下青年,约1400万人。

QuestMobile报告则显示,闲鱼月活用户已达2.17亿,其中00后月活4361万,在移动购物行业排名第四。

他们中的很多人手里没有太多筹码,只有一部手机和时间。

当秋招的简历石沉大海、当实习工资追不上房租、当所学的专业和就业市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这届大学生开始试着在闲鱼上找找人生的机会。

从最基础的卖时间,到稀缺的手艺,再到技术和服务——他们卖的东西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找到理想的工作也许并不容易,但自己创造一个可以搞点小钱的“副业”不在话下。

一元起接单

芒果的闲鱼简介曾经只有一句话:“一元起接单帮您忙,在线秒回,欢迎打扰。”

她确实回复很快,几乎每一条消息都能在三分钟内收到回应。

●芒果“一元起接单”的详细介绍。

这样的状态,始于她上大学后消费需求激增,想靠自己赚点零花钱。

堂姐告诉芒果,闲鱼上个人接单不会像兼职一样被中间商抽成,她便注册了账号,写下那句简介。

刚开始什么单都接。比如帮客户朋友圈点赞、评论,到跑腿取快递慢慢展开服务范围。

我问她“一元”是不是引流话术,她说不是,“一元能做的就是这些,很简单的事,几分钟就能做完”。

她认真跟我算账:“花五分钟赚三块钱,比我现在实习的时薪高多了。”

她接到过单价最高的活儿,是帮一个男生拼贴“钻石画”。

那是男生准备送给心仪女孩的生日礼物,无奈自身技艺不精,眼看就要错过时间,只好上网找人代劳。

芒果答应规定时间内交付,那段时间她每天下课回到宿舍就贴——对照图纸上的编号,用点钻笔一颗一颗把彩钻贴上去,先沿着轮廓勾出线条,再往中间填满色块。

贴错了要用镊子小心撬起来,稍一用力就会留下胶痕,那块区域就作废了。

她每天跟男生汇报进度:今天贴到哪儿了,还剩下多少,预计几天完成。

1米×50厘米的定制画布,她足足贴了半个月,提前两周完成,还帮忙装裱好寄了出去。

男生收到之后很满意,说芒果是拯救自己爱情的天使,圣诞节还给她寄了礼物。

●芒果特别注重用户反馈。她的服务页面上显示,好评率100%。

这单之后她摸到点门道:

帮办的本质,是帮人省时间。

省时间的事,可以很便宜,也可以很值钱。

她的王牌业务是帮人修改论文格式。

“很多人不熟悉Word,也没耐心看完学校的格式要求。”一篇论文几十页,从页面设置到目录生成,从字体行距到参考文献对齐,外行人看了头大,对她来说却是轻车熟路。

做得多了,她能说得出广州各个学校的论文格式规范,口口相传打出名气,今年毕业季累计修改了500多篇。“扫一眼就知道该怎么调。”

●芒果的修改论文格式收入,这已经发展成了她的王牌业务。

偶尔也会遇上糟心事。有人以咨询服务为名,发骚扰信息,她会举报、拉黑、向平台申诉,给自己立了规矩:只接线上单,不见面,只在平台交流需求。

“其实闲鱼规则很严格,没有什么好怕的,你知道什么是不能碰的,守住边界就行。”

闲鱼上显示她服务过110余次——她自述实际大约两三百次,两年下来,平均月入1000元左右。“算不上大钱,但可以多一点零花钱,提升生活品质。”

她用赚来的钱看演唱会,还攒钱去了厦门、香港旅游。“剩下的都进我肚子里了。”

●芒果用在闲鱼上赚来的钱犒劳自己,这是她拍摄的去香港的一次旅行。

临近毕业,芒果承认压力不小:所学专业就业方向不明朗,转行又缺乏技能。

但她却很乐观。

就在不久前,她拿到了一份医药公司客服的实习机会。“我说我做过闲鱼客服,有丰富的线上沟通经验,面试官就要我了。”

“很多人会跟你说他好缺钱,但你把赚钱机会放在他面前,他们又会挑挑拣拣。我的优势可能就是踏实肯干。”

情绪代写

如果说芒果卖的是时间,那陈学长卖的,就是情绪。

2020年,他刚毕业就撞上疫情,工作没有着落,人被困在家里。“太闲了总想找点事干”。

他在闲鱼挂了个链接:50元帮人写一首歌。“最开始只是为了赚两包烟钱。”

第一单做得很糙——一部手机放伴奏,另一部录人声,连个像样的设备都没有。

但客户很满意,第二单、第三单很快跟了上来。

●陈学长的闲鱼店铺。没想到,一次偶然的尝试,帮他走出了一条新路。

所谓帮人写歌,其实更像一次“赛博代笔”。

客户告诉他,这歌写给谁、想表达什么、他们之间有怎样的故事。他把故事写成歌词,套进一段伴奏,自己先唱一遍录成demo,然后发给客户。

一首歌通常两三天交付,不满意可以修改。写了几年之后,有些故事听到一半,歌词就在他脑子里排好了队。

写歌需要一点才华,也需要一点共情。

下单的人里,有人五音不全,有人完全不懂音乐——他们只是心里有些话,想借一首歌替自己说出来。

而陈学长要做的,是听懂那句话。

很多人都是分手之后来找他写歌。有一个男生,想挽回一段已经结束的感情。他在对话框里发来大段大段的语音转文字,反复说的其实只有两句话:“她走了我很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学长列了一个问题清单,问他们从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分手的导火索是什么,对方说过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话。

男生挤牙膏似的回答,最后憋出一句:“她说我从来不懂她”。

陈学长把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将男生不曾宣之于口的留恋与不舍诉诸于歌词:

还有很多的事没做

我们怎么能分开

……

许下的承诺 一定会实现

不想再看到 你哭红的眼

I will be a better man

能不能重来一遍

回到看电影的那天

……

我们的憧憬

要有个房子

养一只萨摩

幸福的样子

到处的游玩

……

几天后他追问结果,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她说太迟了,迟来的温柔。”

单子一多,客户需求就五花八门。

还有个男生,每失恋一次就来找他写一首新歌,陈学长自嘲是他的“心理委员”。

有一次,客户让他写歌diss跟自己有过节的人。对方气不过,也来找他写了一首diss back。

两首都是他的作品,风格相近,两个人都听出了不对劲,最终默契收手。

“写第一首的时候同仇敌忾,写第二首的时候我已经在看乐子。”

●陈学长的代写曲库,每首歌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迄今为止,陈学长累计替别人写了1000多首歌,单曲定价从50元一路上涨,收入足够覆盖他毕业后的生活开销。

他不再需要向家里伸手,甚至偶尔还能出国旅行。

不讲价的手艺

有人上架时间,有人上架情绪,还有人上架艺术。

刀客在厦门读大三,专业是父母选的,理由是好就业,但他却不太喜欢。

打球、上课、吃饭、睡觉,他跟身边所有男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课余时间大多花在打制石器上。

这件事,同学不知道,老师也不知道。

●刀客的作品。

所谓打制石器,是一项古老的手艺——用黑曜石或燧石,通过压制、打击剥片,修出锋利的刃口。

这门技艺早已被机器取代,全国还在坚持手工打制的人,不过百余人。

他并非没想过毕业后的出路。

父亲是画家,他从小受了十几年艺术熏陶。青春期叛逆,他放弃了走美术这条路。

家里对他的期望很简单:找个稳定工作。

但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进入任何一条既定的轨道。

大一时,他在网上刷到一把琉璃刀。红色刀身泛着幽深的光。“帅得没边了。”

想买,一看价格,三四千,买不起。

两个月后,他决定自己做。

真正动手才知道这东西有多难。

打制石器是件不可挽回的事,力度大了一点,刃口崩了;角度偏了一寸,刀身裂开,整块料子就废了。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刀身已经出来了,最后收边时,下手稍微重了一点,一声脆响,整把刀从中间裂成两截。

八九十块钱一片的原料,他前前后后碎了十几片。

打出第一把像样的刀那天——那是他打的第三把刀,前两把都废了——他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没舍得卖,最后送给了兄弟。

后来他又打了几把,才舍得挂上闲鱼。

第一把刀,很快就被人买走了。

“当时技术还很稚嫩。”但第二把也很快卖掉。“我就觉得有点意思了。”

他的定价简单粗暴:成本上翻一倍。

15厘米刀刃,400到450元,利润率50%,一年内不涨价,也绝不降价。

全国打制石器的玩家大概一百多个,坚持下来的只有十几人。因为稀缺,他有底气不讲价。有人嫌贵,他从不松口。

●刀客的闲鱼店铺。因为稀缺,他有底气不讲价。

来找他的人大多是真正懂得欣赏的——有人直接拍下,“他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有人发来一句“很漂亮”,他也能高兴半天。

为了把石器拍好看,他买来大蓝闪蝶、金丝楠沉木做摆件,又添了十几个补光灯,“算是我同行里面最卷的了”。

●刀客的作品。不光要做好,也要拍好,为此他没少费心思。

他的石器不是流水线商品,是作品,每一把都经得起放大镜看。

这份心气,多少跟父亲有关。

小时候跟着父亲学画,没能让他走上艺术这条路,却把线条、比例、美感的判断刻进了骨子里。

刀型流不流畅、刀身线条顺不顺,他不用想,手比脑子先知道。

父亲是艺术家,姿态清高,对他“玩石头”的生意嗤之以鼻。

刀客回了一句:“老爹你不缺别人的认可,但我缺。”

父亲没有再说话。

“驯龙”的人

还有的人,已经站在时代前沿。

这两年,AI爆火,年轻人们,也开始把这做成了生意。

两年前,老蒋在闲鱼上架AI视频制作服务,第一单赚了40块——客户丢来一段文字,他直接交给AI,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那时候他在一家本地生活公司做团购,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工资追不上房租涨幅。

他盘算了一下:做AI视频比上班来钱快。于是辞了工作,全职干起了AI漫剧。

光硬件就砸了近10万。

●老蒋的工作台。

他在闲鱼上开了14个账号,高中低市场全铺满——“客户怎么搜都能搜到我”。

●老蒋其中的一家闲鱼店铺。

但这门生意的底色,是运气。

AI出图不可控,同一个需求输入十次能生成十种结果。好图,要靠“抽”。

最崩溃的一次,他连抽了三天,算力成本烧掉两千多块,没出一段能用的画面。

比运气更让人不安的,是价格。

AI漫剧的单价一路往下掉,低价劣质的内容把市场搅得浑浊。他只能往更高的难度走——去接那种几秒钟就开价几千块、细节要求苛刻的单子。

●老蒋的AI视频工作流,工程越来越复杂。

老蒋的麻烦,恰好是另一个人的生意。

彬彬毕业于中国美院。刚毕业那年,他参与了一个与中国美术学院、阿里云有关的博物馆项目,因此认识了王坚院士。

王坚说,未来云计算会像水电一样成为基础设施。

他当时没怎么听懂,只当是一句遥远的话。

几年后,以SD算法为代表的AI绘画工具,一夜之间涌到眼前。他是设计师,手头有大量出图需求,AI恰好能解决这个问题。

但他自学了几轮,B站教程刷到一半就没了兴致。

他太了解自己的惰性——大学时作业总是拖到最后一天,没有外部压力、没有物质回报的事情,他坚持不下去。

于是他在闲鱼开了个店,挂出第一个AI训练服务。

逻辑很简单:一旦接了单,三天交不出结果,客户就会找上门来。压力给到了,他就不得不学会。

所谓训练模型,就是给AI“调教审美”——按特定风格反复训练,直到AI学会识别。输入关键词,就能产出你想要的效果。

他把这个过程叫“驯龙”:AI就是那条龙,你一遍遍投喂、纠正、训练,直到它臣服于你。

●彬彬的生成工作流。

来找他的,有两类人:

高校学生——学校开了AI课,但老师自己也没经验;

程序员——代码写得好,但不懂构图和光影。

彬彬的底气,来自美术功底——他知道怎么把“高级感”翻译成AI能听懂的语言。

“你告诉它什么叫留白、什么叫情绪、什么叫呼吸感。画面是审美问题,AI只是执行者。”

●彬彬的AI作品,审美是他的核心竞争力。

他的全部生产力,是一台三年前买的戴尔笔记本。

外人以为他靠强大硬件维持算力,其实他只是把脚本挂到云端执行。

靠这台电脑,他单日峰值收入过千。

●彬彬抓住一切空档调教模型,即便在高铁上,也不例外。

老蒋和彬彬,站在同一条产业链的两端——一个用AI做内容,一个让AI稳定地产出内容。

而在他们之外,闲鱼上还大量出现“闲鱼开店教程”——教人当卖家,本身成了一门生意。

●教人如何在闲鱼上做生意,也成了一门生意。

这个生态,正在自我复制。

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将闲鱼新职业划分为个人成长、情感陪伴、技能变现、传统生活四大方向,其中,个人成长类订单同比增长158.01%,增速最快。

推开门的感觉

写歌到第六年,陈学长收获了一些比金钱更重的东西。

有个女孩来找他写歌,说是送给自己的。她在电话里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女孩说,想用一首歌给这段生活做个总结。他感受到这个女孩的悲伤。

那天他第一次在歌词里不用任何比喻,全部是直白的话,把能想到的鼓励都写了进去。

这件事之后,他对“帮别人写歌”有了新的理解。

他试过用AI创作,最后还是放弃了。

AI能最快生产出一首工整的歌,却写不出一个人深夜打了又删的话。

“坚持手搓,是我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客户的尊重。”

比钱更重的,是那个女孩让他意识到:自己写的东西,真的可能成为别人生命中的光。

●陈学长现在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专业录音室。

刀客的收获,则在父亲的那句沉默里。

如今他靠在闲鱼卖石器攒下六位数存款,给全家换了新手机,又拿了十来万给家里装修。

父亲的态度从不屑到默许,只希望他别落下学业。

“我在家里很缺乏认同感,”刀客说,“闲鱼给了我很大的尊重和认同感,让我觉得很温暖。”

●刀客打制石器的工具及材料。随着订单的增长,他的生意也越来越专业。

而芒果,那个从“一元起”开始的女孩,如今已经不再那么害怕未来了。

她坦言:“工作一开始是为了赚钱,后来逐渐感觉到被人需要,找实习也选了客服方向,因为能够帮到客户。”

这是她给自己找到的底气。

芒果、陈学长、刀客、彬彬、老蒋——在闲鱼那1962万卖家里,他们只是其中的几个。

但他们在闲鱼上都找到了同一样东西:推开门的感觉。

有人推开门后提高了生活质量;

有人在门的另一边得到认同感;

有些门藏在对世界的认知里;

有些门刚好能藏住gap期短暂或漫长的焦虑。

这些发生在闲鱼上的交易,不会立刻让人蜕变,但都在反复确认一件事——

原来自己有那么多可能,原来世界有那么多可能。

你看,世界会关上很多扇门,但你也能推开很多扇门。

这个动作可以发生在闲鱼,也可以发生在其他地方。

但闲鱼确实给了很多年轻人一种可能:

就算暂时没有岗位来选我,我也可以先把自己变成一份可以上架的工作。


(财经责编:拓荒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