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斤上万元,价格堪比黄金!野生大黄鱼为何比熊猫还金贵?

2018年上海某餐厅的一份账单曾在网络上刷了屏。八个人一顿饭吃掉四十万,光是一条七斤四两的野生大黄鱼就要价十一万,单单这一道菜,就占了整桌四分之一还多。放到2026年的当下,野生大黄鱼在江浙沪沿海的批发市场上,五斤以上规格的鲜品报价依然常年徘徊在每斤八千至一万五千元,遇到品相极佳的老鱼,过万稀松平常。

一斤鱼的价格,能顶得上二十克黄金。这条金灿灿的鱼,凭什么把身价抬到了这个位置?

翻一翻中国渔业史,大黄鱼与国人餐桌的缘分,可以追到先秦。两晋典籍里已有食用大黄鱼的记录,汉代人琢磨出了敲板惊鱼的招数,把这条以往只有王公能享的鲜物,慢慢送进了寻常人家。到了明嘉靖年间,福建、浙江沿海的渔民把敲鼓法练到了极致,一敲一片鱼群翻白,场面颇为壮观。

真正让大黄鱼铺天盖地进入国民餐桌的,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位于东海之滨的舟山渔场,以及福建宁德三沙湾外的官井洋,当年被视作大黄鱼产卵洄游的两大核心区。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春汛期,舟山海域可谓“满眼流金”,一网起来动辄数万斤,渔村家家户户屋檐下挂满了咸黄鱼干,大街小巷都能闻到腌制的鱼腥味。

老一辈渔民回忆那时的行情,一斤大黄鱼往往只卖几分钱到一两毛。产量太大,鲜鱼来不及处理,只能腌成鱼鲞,再多的连饲料都算不上,直接沤肥还田。这种“取之不尽”的错觉,深深印在了几代渔民的脑子里。

然而反差来得极快。进入八十年代,野生大黄鱼产量断崖式坠落。到2000年前后,野生大黄鱼在东海几近绝迹,一旦有渔船偶然打上一条上斤重的野生老鱼,不出几个小时,就会被酒楼老板抢着抬走。价格从几毛钱一斤,一路飙升到万元一斤,足足涨了两三万倍。

农业农村部东海区渔政局在多次公开通报中提到,野生大黄鱼资源量长期处于历史低位,商品规格的野生鱼在正常捕捞中已属极稀罕的意外收获。市场上流通的所谓“野生大黄鱼”,绝大多数其实是网箱脱逃的、或者近海仿野生放养的品种,真正的深海洄游成鱼,一年也就那么零星几条。

大黄鱼为何从“东海之霸”跌到“罕见珍品”?答案并不复杂,人祸远大于天灾。

事情要追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彼时,福建惠安、莆田一带的渔民,把祖传的敲罟作业方式带到了浙江洞头、瑞安、平阳等海域。所谓敲罟,就是几十条木船围成半圆,渔民用竹竿敲击船帮,声波在水下汇聚,直接把大黄鱼头部的耳石震得失去平衡。石首鱼科的鱼类共通的软肋,就是这对由碳酸钙构成的耳石,一旦受到强声波刺激,鱼群会瞬间昏厥、翻肚上浮。

这一招起先只是零星几艘船在试。1957年前后,浙江沿海跟风的船队迅速扩张到上千艘,连温州、宁波、台州的渔民也纷纷加入。产量数字一路飙升,从1954年的每年五千吨,冲到1957年的近十万吨。

真正毁灭性的一击,发生在1974年初春。原农业部渔业史料记载,那一年,浙江、江苏、上海和福建组织的两千余艘机动渔船齐聚舟山外海,专门冲着聚集产卵的大黄鱼群下网。一次围网起数十万斤,单次作业量创下历史峰值,当年浙江沿海大黄鱼总产量达16.81万吨,是舟山渔场有史以来最疯狂的一次围剿。

大量正在产卵和刚孵化的幼鱼被一锅端。第二年,渔民们再往老渔场撒网,拉起来的只剩零星几尾。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东海大黄鱼春季产卵群体几乎灭迹。

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东海水产研究所后来的评估结论指出,单纯的敲罟法只是加速器,真正的元凶是拖网、大围网加上不分季节、不分规格的“断代式”捕捞。等到渔民意识到问题时,老一辈口中“满海金黄”的场面,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野生资源近乎耗尽,但市场对大黄鱼的胃口丝毫没减。想让老百姓也能吃上这口鲜,只有一条路,就是人工繁育。

真正把这件事扛到底的,是福建宁德的水产技术员刘家富。1985年前后,他在福建霞浦官井洋附近的水产站,用不到百尾野生亲鱼开始了艰难的人工催产试验。整整十几年,试验反复失败又反复启动。

到1990年前后攻克全人工繁育技术,到本世纪初实现规模化养殖,福建宁德最终把大黄鱼做成了年产十几万吨的支柱产业。2024年,农业农村部公布的数据显示,全国大黄鱼养殖总产量已突破28万吨,其中宁德一地占了八成以上,当地也被授予“中国大黄鱼之乡”的称号。

按理说,养殖鱼一放量,价格该往下走了。可市面上真正的行情是,普通网箱养殖大黄鱼一斤三四十元,深水大围网养殖的一斤两三百元,而真正意义上的野生鱼,依旧稳稳挂在每斤上万元的高位。

差距在哪?关键在于口感和稀缺。网箱里的鱼生长周期短、活动空间小、饲料脂肪含量高,鱼肉松散,腥味重,肌间脂肪厚。而深海洄游的野生鱼,常年逆流游弋,肌肉纤维紧实,鱼胶饱满,风味浓郁,两者放在餐桌上,老饕一口就能吃出来。加上物质生活水平提升,吃过野生大黄鱼的食客对养殖品明显不买账,愿意为“真野生”支付溢价的人越来越多,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为了让野生种群喘一口气,农业农村部从2015年起将东海伏季休渔期延长至4个半月,是全国休渔时间最长的海区之一。福建、浙江两省每年组织大规模大黄鱼增殖放流,仅2024年一年,宁德三都澳、连江定海湾、舟山六横等海域累计放流规格苗种就超过1亿尾。

放流成效正在慢慢显现。2020年至2024年间,浙江舟山、宁波象山渔民多次报告在近海捕获到重量超过三斤的野生大黄鱼群体。2022年1月15日,宁波象山渔民张某某的一网就打上了近5000斤野生大黄鱼,单船产值近千万元,被业内视为东海资源出现恢复信号的重要事件。不过研究人员也提醒,这类现象更像是零星恢复,距离半个世纪前铺满海面的鱼汛,仍然遥远。

放流出去的苗,还要面对海水温度变化、饵料生物减少、天敌捕食等诸多考验,存活率并不高。真正能繁殖形成自然种群的鱼,数量仍是个位数百分点。要把野生大黄鱼从“奢侈品”打回“家常菜”,靠的不只是几场放流,更是完整的产卵场保护、幼鱼保护区划定、休渔严格执行,以及消费端的克制。

一句老话在渔业圈流传多年: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哪怕真金白银在手,能忍住那一口“真野生”的诱惑,才是给下一代留一片满眼金黄的最实在方式。


(财经责编:拓荒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