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选名单”折射的并非某个专业的整体势微,而是高校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配
2026年高考本科录取进入尾声,一份未录满专业的名单在网络上引起热议。这份名单记录了多个专业在首轮招生中招不满的情况。这些专业需要再次征集志愿,所有未被录取的考生都可以再次填报志愿。专业征集志愿的次数越多,就越能看出考生对这个专业的兴趣不高。
考生在避开哪些专业?麦可思的研究结果显示,会计学在征集志愿次数中排在首位,达到410次。财务管理有398次,英语有379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有372次。这些专业大多是文科方向,传统上备受关注,但现在也出现了招不满的情况。理工科专业的表现也相近,有几个专业同样上了这个名单。
更出人意料的是,原本被看作热门的专业也出现在征集志愿的记录中。人工智能这个专业在百度热搜榜上排名第二,热度很高,但在物理类征集志愿中却出现了207次,排在第四位。一面是热度不减,一面是招生情况不佳,这种反差让人注意到,热门专业并不一定能保证稳定的生源。
热门专业为何也招不满?厦门大学经济学系副教授丁长发在采访中表示,工科领域存在的是相对过剩,而不是绝对短缺。现在国家急需的高质量新工科人才,仍然非常短缺。这份弃选名单其实反映的不是专业本身势头变弱,而是高校的培养方式和产业实际需求之间存在结构性问题。专业设置和培养方向与市场对人才的需求不匹配。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姜全保也指出,这个名单传递出一种信号。高等教育专业选择正在从单纯追求热门转向更加理性地考虑就业预期。劳动力市场正在对不同专业和不同技能进行重新定价。考生不再只看专业是否受欢迎,而是开始关注未来的就业前景。
整体来看,征集志愿次数最多的前十个专业依次是会计学、财务管理、英语、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汉语言文学、网络与新媒体、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国际经济与贸易、土木工程、电子商务。这些专业既有传统文科,也有近年来被看好的工科方向。但仔细分析会发现,这些专业大多面临同一个现实:开设院校数量多,毕业生规模持续增加。
以会计学和财务管理为例。截至2026年,全国开设会计学的本科院校有690所,开设财务管理的院校有733所。这两个专业的毕业生规模都超过了10万人。英语专业的情况类似。据媒体报道,截至2024年年底,在1308所本科高校中,有984所都开设了英语专业,数量居所有专业首位。

过去一段时间,不少高校尤其是民办院校密集开设财会类和外语类专业。这些专业不需要实验室,也不需要昂贵设备,办学成本相对较低。师资门槛不高,扩张速度很快。但在人工智能发展的影响下,外语类专业受到直接冲击。翻译、涉外文秘和通用文书处理等岗位的可替代性大幅上升。
土木工程的上榜反映了传统基建周期的变化。麦可思的2026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显示,2025届土木类本科毕业生就业满意度连续下滑。房地产行业吸纳能力持续收缩。国际经济与贸易和电子商务等商科专业同样面临毕业生规模庞大、专业壁垒不高、就业方向模糊的困境。
高校的专业调整也在印证这一趋势。麦可思此前统计显示,70所本科高校在2025年公布了最新停招专业。市场营销、公共事业管理、物流管理、财务管理、电子商务等专业都在其中。这些专业与征集志愿的专业高度重叠。
政策层面,学科专业调整的力度也在加大。2023年教育部会同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财政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五部门联合印发了普通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改革方案。明确提出到2025年优化调整高校20%左右学科专业布点。此后,中央教育工作领导小组在2025年8月印发了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行动方案,要求建立健全科技发展、国家战略需求牵引的学科专业设置调整机制。
公开信息显示,十四五期间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1.02万个,撤销或停招1.22万个,累计调整比例超过30%。2026年专业调整比例首次突破10%。弃选名单上的专业无疑是这一调整仍在进行中的直观注脚。
与弃选名单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就业市场的绿牌专业。麦可思每年发布的《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将失业量较小、就业率、薪资和就业满意度综合较高的专业评为绿牌专业。2026年,六个绿牌专业全部被工科包揽,包括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微电子科学与工程、自动化、能源与动力工程、车辆工程、新能源科学与工程。这些专业和弃选榜上的专业没有重叠。
在物理类征集志愿次数排行中,人工智能位列第四,让不少人感到意外。但一个关键事实是,人工智能等热门专业的征集志愿计划,绝大多数来自民办高校。同时,双一流高校的人工智能专业录取位次仍在提升。比如,北京工业大学人工智能实验班最低录取位次较2025年提升1510名。同济大学人工智能拔尖班在浙江最低投档线达677分,位列全校第二。武汉大学人工智能自强班在浙江最低投档线达674分,反超该校荣誉学院弘毅学堂。
这种分化并非个案。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位列总榜第四,但在双一流高校中,该专业仍是报考热门。麦可思研究院在报告中明确指出,热门专业并未整体降温,而是高校之间的招生分化更加明显。
同一专业为何遭遇冷热两重天?丁长发认为,许多文科类和财经类高校为追赶热点,不顾自身师资力量和学科基础,大规模开设人工智能专业,导致培养质量参差不齐。这与历史上高校跟风开设专业的现象类似。改革开放后大规模开设外语专业,20世纪90年代集中增设国际贸易专业,随后在市场经济体制改革深化阶段,会计学与经济学专业又迎来爆发式增长。
丁长发指出,高校设置专业应基于自身的比较优势,综合考虑师资力量、学科积淀等因素。姜全保提醒,产业需要人工智能人才,不等于所有高校都需要开设这个专业。一些高校不具备办学条件勉力开设专业,可能出现专业名称很新、培养模式很旧、培养质量很差、就业情况很糟的情况。
同一专业招生冷热不均的根源,在于培养质量与就业出口的错配。据麦可思2026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人工智能专业对口率仅55%,远低于全国本科平均水平73%。与电气工程87%的专业相关度差距更大。在未从事对口工作的毕业生中,32%表示原因是达不到专业工作要求。
人工智能专业的现实矛盾在于,行业顶尖岗位人才稀缺,但多数院校培养的毕业生远未达到企业用人标准。既未能进入供不应求的核心技术层,又缺乏在泛商科领域中的差异化优势。开设院校数量的激增,进一步加剧了这种结构性矛盾。截至2026年,全国已有600余所本科高校开设人工智能专业,较2018年首批35所呈现高速增长态势,扩张速度远超产业实际人才需求增速。
姜全保分析,过去热门专业等于好就业的简单逻辑正在发生变化。企业需要的已经不是一个笼统的计算机人才或者人工智能人才,而是更具体的、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弃选名单实际上反映了考生对就业风险的重新评估。考生考虑专业时,已经不只是问这个专业是不是热门,而是开始进一步问四年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这个专业到底需要什么能力?学校和学历在这个行业里有没有竞争力?
麦可思研究院在报告中总结,本科专业竞争正从有没有这个专业转向专业培养质量如何。姜全保认为,未来高校之间真正的竞争,会越来越集中在专业建设能力上。一所学校有多少专业、招生多少学生,已经不能完全代表其竞争力。更重要的是有没有符合自身优势的专业,有没有足够强的师资和教学条件,有没有稳定的产业联系,毕业生能不能真正获得市场认可。
弃选名单的另一面,是一场力度空前的专业结构调整。2026年4月28日,教育部发布最新本科专业目录,新增38种专业,目录内专业总数达883个。新增专业的方向清晰可辨,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直接服务未来产业,半导体工艺与装备响应集成电路核心装备自主可控需求。在38种新增专业中,名称含数字、智能、智慧的专业有13个。数字金融、数字贸易、商业人工智能等都在列。目录还首次增设交叉学科门类,首批列入未来机器人、交叉工程等11种已有专业和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等4种新专业,合计15种。
政策力度不止于目录更新。教育部探索建立了战略急需专业超常设置机制,为中央高度关注的战略领域开辟绿色通道。2025年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等6所高校增设低空技术与工程专业,2026年哈尔滨工业大学等9所高校增设具身智能专业,均突破常规流程。
理念层面,调整的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教育部清华大学教育战略决策与国家规划研究中心主任李立国将此概括为,从高等教育自身发展的逻辑向融入国家战略与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逻辑的转变。过去高校主要根据自身学科基础、师资力量和办学条件设置专业,现在转向以国家战略、科技发展和产业需求牵引学科专业设置。
但转向并非容易。丁长发指出,虽然人工智能、生物制药等新兴领域是高校适应新质生产力的重点方向,但改革面临一些阻力。一方面,高校体制存在路径依赖,部分昔日热门专业已难以匹配当前社会需求。另一方面,庞大的师资队伍转型困难,缺乏灵活的人事调整机制。尽管政策层面已扩大理工科招生规模,但受制于师资与培养质量的滞后,专业调整的前瞻性依然不足。
中西部高校面临的困境更为具体。丁长发指出,资金是首要瓶颈。专业调整需要引进和留住优秀教师,而人工智能等新工科方向的师资薪酬和科研平台投入通常较高。东部地区产业发达、市场经济活跃,对人才形成持续的虹吸效应。中西部地区受财政实力限制,在人才引进和专业建设上困难更大。体制路径依赖和财政约束,是影响中西部高校专业调整的两大核心因素。
机制层面,调整的工具箱正在升级。自2024年起,教育部实施本科专业目录年度更新发布机制,同时建立省域优先发展和暂缓发展的指导性专业清单年度发布机制,推动各省份发布覆盖473种专业的急需专业清单和专业预警清单。
姜全保建议,高校应建立监测预警与动态调整闭环。通过持续监测各专业的招生报考、就业质量及产业契合度,对需求萎缩、就业不佳的专业实施预警、限招整改或有序退出。预警线不能简单用一个数字来划。不主张设置就业率低于多少就停止招生的全国统一标准。更重要的是观察多个指标是否同时恶化。招生规模持续增长的同时,就业落实、专业对口率、毕业生收入和就业满意度是否持续走弱。一个专业真正需要预警的,不是某一年数据下滑,而是出现招生规模不断增加,但毕业生就业质量、对口程度和职业发展空间没有同步改善的持续性结构性背离。高校要逐步建立招生培养就业的反馈机制,避免培养的人才与市场需求长期错位。
2026年的专业冷热更替,折射的不仅是考生的个体选择,更是高等教育与产业重构的缩影。当许多高校都能开设人工智能专业时,区分高下的不再是专业名称,而是师资力量、课程体系、产教融合程度和毕业生实际竞争力。这也正是本科专业结构持续调整优化的核心导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