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去湖北找朋友玩,带去长江边。那天钓上来一条细长银白的鱼,鳞片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青蓝,像镀了冷釉。他高兴得不行,说这鳤鱼,现在少了,能碰上算运气好。当时不知道,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活的鳤鱼。后来再没听人提起过,像是从整条江里蒸发了一样。

跟一个跑船的老师傅聊天,说起这事,他抽着烟眯着眼说“不是鱼少了,你以为江里没东西,其实有,只是换了一帮你不认识的”
后来慢慢明白,他说的应该是生态学上挺残酷的词——群落演替。那些对水质敏感、栖息地要求高的鱼,在环境退化的过程中最先扛不住。但它们空出来的位置不会空着,会被更耐脏、更不挑食、繁殖更快的品种顶上去。鲤鱼、鲫鱼、黄颡这些能扛的留下来了,还有些外来的、放生的品种也加入了进来。
从岸上看,江还是那条江,鱼还是那些鱼,但里面的住户已经悄悄换了一茬。这种变化比鱼彻底消失更隐蔽,因为它给了人一种“好像还行”的错觉。

四大家鱼的衰退,有个数据挺扎心。五十到六十年代,长江干流的四大家鱼苗资源量,年产超过三百亿尾。到了两千年以后,掉到不足一亿尾。不是被钓鱼人钓光的,咱没那个本事。两岸的河床被水泥堤坝封死了。鱼产卵需要浅滩、水草、水流缓急交替的洄水湾。把岸全糊上水泥,水是流过去了,鱼的家没了。
南水北调中线一期通水到现在,从南方调了超过七百六十亿立方米的水,解了北方的渴,也改写了河流自然涨落的节拍。鱼群跟着水的信号走,千万年演化下来的生物钟,水流的温度、涨水的时间点一变,产卵的信号就乱了套,那些跟不上的物种,就被筛掉了。

好消息是,禁渔确实管用。长江十年禁渔实施这几年,江豚种群回升到一千二百多头,四大家鱼苗资源量涨了超过七倍。最让人感慨的是鳤鱼——绝迹了大约二十年,被监测到出现在长江干流。当时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像听说一个以为早就没了的老朋友还活着,还在往下游游。
有些事,禁渔也追不回来。白鲟,活了一亿五千万年,挺过恐龙灭绝,挺过冰河期,没挺过2020。白鱀豚功能性灭绝多年,中华鲟野外种群也没恢复。禁渔能按下暂停键,但删掉的东西恢复不了。就像那个跑船老师傅说的另一句话——有些鱼认得回家的路,有些鱼的家不在了。

有时候想起多年前那条鳤鱼,在朋友鱼护里待了不到一小时。当时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那种颜色。如果知道,可能会多盯着它看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