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现代快报

周宪 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人文社会科学资深教授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南京大学秉文书院院长。
7月15日,南京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周宪站上江苏出版大讲堂的讲台。台下坐满了出版人,他要讲的题目是——“如何面对书好多却不爱读的时代”。
“说实话,我心里还挺忐忑的。”他说,这题目冲击力太强,容易让人觉得他手里有什么根治阅读问题的特效药。
其实并没有。
他只是一个跟书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教书、读书、写书、编书、藏书,人们管他叫“五书先生”。他没法想象一个没人读书的世界。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 任雨风 文/视频
牛华新/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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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宪的学术生涯,几乎与中国改革开放同步。1978年考入大学,本科读中文系,硕士读哲学,博士读戏剧。那个年代,“读书好像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考试,好像都有一种命运感——自己的学习跟一个民族的复兴联系在一起”。
四十年来,他以学者、译者、编者三重身份,参与构建了改革开放后中国人文学科的知识版图,在美学、文化研究、艺术学等领域影响深远。
今年,单向街书店文学奖把“年度致敬奖”颁给了他,致敬他“在治学的道路上,长久地劳作;在不同文化之间,开放地耕耘。”
致敬短片里,周宪翻出一本旧书,扉页上写着“安海姆教授赠,1986年”。这位美国当代著名美学家、完型心理美学学派的代表人物,在周宪早期的学术研究中给了他很多帮助,书直接从出版社寄来。“我一直有个很朴素的念头,”周宪说,“看到好东西就有冲动,想把它介绍过来。”
这个冲动驱动了他大半生。
1994年,他在韩国讲学,那一年他看到了很多新东西,“现代性”这个概念就是在那时闯进他视野的。但他也时常警醒学生,研究西学,千万别把自己当“西方人”。有次在国际会议上发完言,一位西方学者问他:“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中国人怎么看这个问题?”这让他开始反思——“你作为中国人,有什么发现?有什么创新?那你就要有中国本土意识。”
他从来不是一个固守书斋的学者。面对科技革命,他认为人文学者也要保持对新技术的敏感,既要有开放心态,也要保留批判性反思。
最近他看了一本法国人写的《关系诗学》,书里有个说法让他触动很深——“今天这个世界跟我们不回应了”。因为人工智能最大的本领,就是迅速找到对你有用的关键词、概念、要点,你不再需要跟自己、跟世界做漫长的交流。
他坦承对人工智能的矛盾心理:“我怕学生糊弄。AI给你弄出一个东西,你也看不出来。我们那个时代读书,得把一本书从头到尾读完,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需要的东西在哪些段落。现在不一样了,检索工具、人工智能,太方便了。”
太方便,已经让我们变懒。“客观讲,我自己也在变。你让我坐四个小时一直读书,中间也得看看手机、听听音乐。我自己对单调的忍受力已经开始下降,年轻人就更不用说了。什么东西都可以外包,还需要你克服阻力、忍受麻烦去阅读吗?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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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宪家里书堆得到处都是。马上要装修,最头疼的就是这么多书往哪放。他只能趁天凉快,一点点往工作室搬,蚂蚁搬家似的。
之前搬过一次家,老小区没电梯,工人一箱一箱往下运。队长把他拉到一边,说你家书太多,得加钱。他说没问题。队长又补了一句,干这么多年,你家是我搬过书第二多的。他好奇问第一是谁。队长说,东南大学图书馆。
周宪与书的缘分,是从“没有书读”的年代开始的。特殊年代,朋友偷偷塞给他一本缺头缺尾的外国小说,一晚上看完就得还。他囫囵吞枣读完了,连书名都不知道。直到1978年考上大学,在图书馆翻到那本书,才知道当年读的是《红与黑》。
“那时候,最有趣的现象是每人提一个饭兜,里面装两个饭盆,一个装饭一个装菜,早上拎着上教室,在教室吃饭。剩下的时间,差不多都在读书。”
海德格尔有个说法叫“Being-in-the-world”,北大张祥龙译为“人生在世”。周宪说,放在他身上,就是“人生在世,也在书”。
“读书对我来说,跟吃饭、喘气、喝水一样,是必需品。”
这几年,周宪在南京大学牵头做本科生“经典阅读计划”,六七十位老师编了一套《南大读本》,分上下两卷,文史哲、经济、社会、科技全涵盖。校长出了个主意——把这套书随录取通知书一起寄过去,这样学生还没入学就能提前看。反馈特别好。
但前段时间教务处老师告诉他:学生毕业收拾宿舍,不少书扔在那都没拆封。
“我知道现在人工智能一出现,有人说‘课堂已死’。我去母校北大做讲座,学生在下面玩手机。”周宪沉默片刻,“我心里真是蛮酸的。我是善意的,我理解他们,我想他们是在查阅我讲的东西。很悲哀,或者说很失败。我作为老师是失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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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广西师大做过一个调研——“死活读不下去的十本书”,结果四大名著、《尤利西斯》全在榜上。周宪说,隔了十几年,如果再做一次,榜单大概会变,但深阅读越来越少的趋势大概率不会变。
为什么好书多,而想读的人少?周宪在讲座里分析了几点原因。
一是“加速社会”。德国学者罗萨提出三个加速:科技加速、社会变迁加速、生命节奏加速。周宪添了一个“心理加速”,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内卷”。几重加速叠加在一起,所有人都觉得时间不够用,根本挤不出空来读书。
二是“注意力经济”。美国学者海尔斯区分了两种注意力:一种是“深度注意力”,比如读《红楼梦》得长时间盯着一本书,扛得住单调;另一种是“超级注意力”,不停切换任务、喜欢多重信息流、追求强刺激、一丁点枯燥都忍不了。而纸质书的深度阅读,刚好跟超级注意力完全对冲。
再有,人天生都是“认知吝啬鬼”。人脑有两套系统,一套主打直觉反应,不用费脑筋;一套主打理性思考,特别消耗脑力。人天生就想省力气,深度阅读要全程开启理性系统,刷视频只用直觉反应就行,完美契合人类偷懒的本能。
……
退休后,周宪受聘担任南大秉文书院院长,他常在“院长下午茶”时跟学生聊天。学生们告诉他:现在上课的主要任务就是拍PPT,课后直接丢给AI整理知识点。思考过程不重要,只想要最后的结论。
“每一代人都有他们的必然性。一个时代谢幕了,我们的思维方式、生活方式、情感方式,正在寿终正寝。”
他顿了顿:“有时候想想,奋斗一生蛮有趣的,但也蛮悲哀的,就像唐吉诃德一样。”
太太总劝他,都退休了,还忙什么?“她说你别再搞新的了。”
“但我自己觉得,这个还没搞完,那个还没搞完。我还是坚信这个事重要,我得继续往下走。我基本上是不回头的。对我来说没有所谓的终点的目的,可能终点的目的就是我生命的终结。我就一直在路上。”
对话
重建阅读习惯
最简单的方法是
读长篇小说
读品:现在的年轻人生来就是“数字原住民”,刷手机、看视频的习惯让他们很难沉下心来读长篇,连《红楼梦》都成了“死活读不下去的书”。这种“超级注意力”真的不可逆吗?我们在刷短视频和深度阅读之间,还能找到平衡吗?
周宪:我并不反对刷短视频,我自己也刷短视频,但是不能只刷短视频,而忘了阅读。这样的话,你可能会失去很多。成长期的阅读、成熟期的阅读、工作期或者是创业期的阅读,每个时段阅读都很重要,但它们扮演的作用是不一样的。这段时间里,你去刷视频,而别人读了很多、获得很多知识,他可能比你走得更远。因此阅读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读品:在2026年的今天,您会怎么建议一个普通人重建阅读习惯?从放下手机开始?从选一本什么书开始?还是说,其实不用太焦虑,读得进去就多读点,读不进去也不用勉强?
周宪:其实让我讲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读一部你喜欢的长篇小说,养成长期沉浸在文字中的那种体验感、喜悦感,而不被短视频的多巴胺刺激所左右,这样你就会有自己的习惯架构。如果有读长篇小说的习惯,你就不会阅读。还有一种就是读思辨性的著作,比如读黑格尔的《小逻辑》。读《小逻辑》是很难的。你别看那本书大概几百页,非常难,而且读了上句你就忘了下句。这就是锻炼你的思维,锻炼你对语言对文字的理解。它不是用新的把旧的取代,而是不断地积累、不断地叠加,这样阅读的记忆力就会练成。
阅读时我们经常还会遇到一个问题,读完了就过去了,好像这本书我只要看过就完成了,它永远是个过去式。这是不对的。好的书永远是正在进行时。好的书你要反复读,比如《红楼梦》,年轻的时候读是一种体验,中年的时候读有不一样的体会,老年时再读又不一样。所以一本好书,它会在不同的时代给你不同的启示。现在很多人读书太功利了。我一直跟学生讲,要有个人喜欢读的书,要有个人的藏书,要有伴随你一生的书。
读品:有没有哪本书是您觉得“哪怕再忙,也值得静下心读一读”的?
周宪:我一生中反复读的书很多。我特别喜欢俄罗斯作家蒲宁(又译作布宁)的书。我经常放本书在床头,晚上睡不着觉时,就把书拿出来翻一翻。他的那些散文写得极其美。我反复看,看的时候我会幻想在俄罗斯的草原上,在高加索或是在其他什么地方,那个场景、那个夏天,一个年轻人在这看着月亮,我会想到很多。还有《红楼梦》和《三国演义》,我也经常看。最近晚上休息不好,我就不看了,转成听三国,我都反复听过多少回了,还会再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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