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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3月30日,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从山海关出发自东向西的沿长城行走,而她的情人乌雷则从西部戈壁的嘉峪关开始自西向东行走,两人在走了四千多公里后,于6月27日在山西省二郎山一条峡谷见面,两人拥抱后分手。
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这对著名的“行为艺术情侣”一起合作了12年,他们在作品中相爱,在艺术间分手,也成为艺术界广泛讨论的话题。
1988年,决定分手的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来到中国万里长城,各自从山海关与嘉峪关出发,一东一西,各自朝着对方的方向行走,最终相遇,形成行为艺术作品《情人·长城》。38年后,在山海关附近的阿那亚艺术中心北岸馆里,呈现了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的展览“艺术即生命”,40组作品回顾了两人跨越十二载的合作创作与艺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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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展览现场,策展人阿伦卡·格雷戈里奇讲述展览亮点及《情人·长城》。(06:09)
在山海关,回望一场告别
位于秦皇岛的山海关,是闻名天下的长城关隘,北依燕山、南临渤海,是山与海唯一的交汇口,被世人称为“天下第一关”。

秦皇岛山海关,也是长城东端的起点
1988年,艺术界最著名的情侣——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来到万里长城,完成了他们著名的行为艺术之一——《情人·长城》。这是这对艺术情侣合作的最后的一件作品,也是两人终止艺术合作和情侣关系的一次仪式。

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情人·长城》
1988年3月30日,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从山海关出发自东向西的沿长城行走,而乌雷则从西部戈壁的嘉峪关开始自西向东行走,两个人一东一西,各自朝着对方的方向行走,开始一段历时3个月的徒步之旅。最终,两人在走了四千多公里后,于6月27日在山西省二郎山一条峡谷见面。两人相互拥抱,分手,道再见。这个分手的方式,也成为日后艺术界广泛讨论的话题。

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情人·长城》

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情人·长城》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1946年出生于南斯拉夫的首都贝尔格莱德,是塞尔维亚当代最著名的艺术家,被称为“行为艺术之母”。其艺术实践和影响力与当代行为艺术的发展史息息相关;乌雷,本名弗兰克·乌韦·莱西彭,生于德国索林根,2020年于卢布尔雅那辞世。他的艺术实践同样持续挑战规范,突破极限。早期,他使用宝丽来胶片,以自身形象为素材,探索身份、性别等主题,模糊了摄影与行为艺术的边界。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

乌雷
1975年,阿布拉莫维奇在29岁生日那天,遇到了行为艺术家乌雷。两人同月同日生,均为11月30日生日。他们在合作和相处中互生爱意,后来成为了最著名的艺术情侣,他们的艺术合作与情侣关系维持了12年。
策展人、Cukrarna美术馆艺术总监阿伦卡·格雷戈里奇告诉《澎湃新闻|艺术评论》,《情人·长城》是公认的影响较大的行为艺术代表作,“两人曾偶然看到一本《国家地理》杂志,其中一篇文章写道:‘长城是极少数人类肉眼能从太空观测到的人造建筑。’这个意象深深打动了他们,当即萌生想法:沿着长城相向行走,中途相遇,就此成婚。这个构想诞生于1980年末、1981年初,彼时两人深爱彼此。”
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他们心头,回到欧洲后,两人正式启动这个项目,前后耗时七八年,终于拿到踏上长城的许可。可惜的是,世事变迁,最初“相遇成婚”的初衷早已不复存在,当这一徒步之旅正式开始时,二人的关系早已发生破裂。正如阿布拉莫维奇所说:“一个艺术家不应该爱上另一个艺术家。”由于他们投入了许多时间、精力与资金筹备,最后这件作品成为了一次分手仪式。

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情人·长城》

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在长城
分手后,阿布拉莫维奇在自己的行为艺术之路上越走越远;而乌雷则与中国有着长期且深厚的关系。他用摄影镜头记录了中国的风土人情,也在自己的日记本上绘制插图,记录故事,还尝试用中文写诗。他的第二任妻子是中国人,教了他如何剪民俗窗贴。
38年后的今天,这段跨越国界、融合爱与艺术的艺术故事,被延续至秦皇岛南部的阿那亚地区,形成特展“艺术即生命”。
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的十二年
“艺术即生命——乌雷与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十二年”是一个巡展,首展在卢布尔雅那Cukrarna美术馆展出,在阿那亚的此次展览为第二站。

阿那亚艺术中心北岸馆
进入展厅,最先进入观众视野的是两人在合作前的各自行为表演。乌雷的行为表演是从柏林新国家美术馆“盗走”了一幅卡尔·施⽪茨⻙格(Carl Spitzweg)的画作,并将其放入一户土耳其移民家庭。边上,则是阿布拉莫维奇的《解放声音》:艺术家一身黑衣躺在床垫上,用尽全力喊叫,把所有的挫败、困境和情绪都宣泄而出,直到声嘶力竭为止。

乌雷, 《挑衅,对艺术作品的非法接触》,1976年,德国柏林
1970年代的欧洲,艺术正在离开展厅与画布,身体、时间和真实经验进入创作现场。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也是从这一时期开始崭露头角。在其早期创作中,她不断将身心推至极限。1974年,其作品《节奏 0》是一场具有“杀伤力”的行为表演之一,观众获允使用桌上的72件物品来任意操控她的身体,随着时间推移,观众的行为从温和逐渐升级为侵犯和暴力。

阿布拉莫维奇,《解放声音》
1975年11月30日是阿布拉莫维与乌雷共同的生日,这一天,两人在阿姆斯特丹苹果画廊邂逅。阿布拉莫维奇表演了《托马斯之唇》,乌雷为表演拍摄了照片,并在表演结束后照料阿布拉莫维奇的伤口。孤僻、忧郁、沉默的乌雷深深吸引住玛丽娜。他们在合作和相处中互生爱意,不久,玛丽娜回到贝尔格莱德与丈夫离婚,开始了和乌雷共同创作与生活。他们将这种生活方式称为“Art Vital”(艺术即生命)——艺术与生命彼此交融,创作从日常中自然生长。

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 《时间中的关系》,1977,行为表演,17小时 Studio G7画廊,意大利博洛尼亚
两人的第一次正式合作始于《空间中的关系》,作品以极致的身体实践,探讨人体耐力、人际信任与亲密联结的深层内核。次年,在作品《时间中的关系》中,他们将头发系在一起,分别望向不同的方向,静坐了17小时。阿伦卡·格雷戈里奇说,“这是一件极具研究价值的作品,也是极少数全程无观众在场的行为艺术作品。每一小时的第一分钟,工作人员会拍摄一张记录照片,从第一小时一直拍到第十六小时。两人认为,观众会为表演者提供能量。阿布拉莫维奇总说,当台下有观众时,你能真切感受到那份气场,观众会给予你力量,支撑你完成长达十六小时背对背静坐这种高强度的行为。可想而知,在没有观众加持的情况下完成这件作品,需要极强的内心力量,但他们做到了。”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
在进入一个昏暗的展厅后,观众可以看到多件行为艺术的录像。在作品《AAA-AAA》中,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起初,他们发出相同且单调的声响,但渐渐地,一场比赛拉开了序幕:看谁能发出最响亮、最持久的吼叫、尖叫和嚎叫?这一“竞赛”试图抛开一切关于性别或关系的束缚,以最平等、原始而单调的方式压倒对方;而在作品《吸入/呼出》中,他们面对面跪着,将彼此的嘴唇紧紧压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呼吸:在将近20分钟的时间里,乌雷和阿布拉莫维奇为了活下去而绝望地依赖着彼此。

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 《AAA-AAA》,1978 行为表演

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 《吸入/呼出》,1977 行为表演,19分钟,贝尔格莱德学生文化中心
阿伦卡·格雷戈里奇说,阿布拉莫维奇很作品《吸入/呼出》,因为它的内核既直白又动人:人降生到世界的第一件事,是吸气;离开人世的最后一件事,是呼气。这件作品以呼吸这个最基础的生命行为,探讨生死。
追逐自由的他们,不安于城市空间。之后,他们离开公寓,搬进一辆敞篷车,开始艺术家式的流浪生活。他们往返于荷兰、德国、意大利等欧洲各国,进行着艺术表演,并甘愿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1980年,两人卖掉车子,前往澳大利亚和土著部落生活在一起,在自然的启发下,探索更多的灵感。
这一年,他们在都柏林的一场艺术展览中表演了《静止能量》,两个人在箭头和箭头的两侧相互平衡,有毒箭头指向阿布拉莫维奇的心脏。由于弓箭的张力使他们的身体略向后倾斜,他们稍不留神,那支毒箭就会离弦射出,同时,通过扩音器听到的是他们心脏急剧加速的跳动声,整个作品持续四分多秒。

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 《静止能量》,1980 行为表演 4分钟 ROSC’80展,爱尔兰都柏林
然而,长期艺术家式的生活,无可避免地让二人形成紧张的关系。另一位策展人来梦馨说,“作品《穿越夜海》是在不同的场域中面对面,彼此静坐,凝视对方。这一表演是一场全球演出,每次需要静坐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乌雷有脊椎病,在演出中无法持续坐下去,有时就会起身离开,而阿布拉莫维奇则认为这样的举动背叛了行为艺术。她是个较真,认死理的人,也是从这件作品开始,两人引发了一些矛盾。”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乌雷, 《穿越夜海》,1981—1987 行为表演
最后,两人决定以浪漫主义形式结束这段爱情。1988年,行为艺术《情人·长城》成为了他们传奇合作的终章及巅峰之作,也是其各自艺术生涯的转折点。
在《情人·长城》板块,观众可以看到两人在徒步中拍摄的照片及日记。日记里不只有徒步途中的物理阻碍、沿途风土人情,更记录了他们真实的身心感受:双腿的疼痛、心绪的起伏。这些影像及文字,是解读《情人·长城》的点睛之笔,展现他们不仅是行为艺术家,更是两个有血有肉、相伴同行又走向分离的普通人。

展览现场,乌雷在行走长城时的笔记

展览现场,乌雷的通行证
观众还可以看到一本《万里长城》册页,那是乌雷根据长城走向、关隘、地势起伏、堡垒分布,邀请北京一位书法家绘制的长城地图。边上,还摆放着乌雷的通行证,彼时的中文翻译名字为“悟来”。
从影像、手稿中解读两人的合作
澎湃新闻了解到,此次展厅中,呈现了不少首次公开的文献,包括影像、摄影、手稿、草图、书信、日记与音频,意在为观众揭开他们幕后私密而真实的创作故事。

展览现场呈现的文献

展览现场呈现的文献
阿伦卡·格雷戈里奇说,“他们创作了大量手稿和草图,记录着共同创作的思考过程。两位独立艺术家要共同创作,必须要找到一条共通的创作道路。于是,他们开始探讨彼此如何建立联结,如何在两个人之间,创造出属于二者的‘第三重身份’。观众能透过这些档案看到完整幕后:包括二人和美术馆机构的沟通洽谈过程,以及他们如何推演每件行为作品的概念、磨合双人合作模式。这些资料能让我们更完整、立体地理解对艺术家组合。对他们来说,这些手稿既是研究工具,也是彼此沟通的媒介。”

展览现场,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的作品草图

展览现场,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劳动关系》草图

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 《劳动关系》,1978,行为表演
“说来有趣,阿布拉莫维奇本是绘画科班出身,但乌雷的绘画功底更好。翻看乌雷的日记就能发现,他线条精准,留下大量精美手绘。阿布拉莫维奇曾说,他们合作的手稿中,绘画糟糕的那幅往往是她画的。”阿伦卡·格雷戈里奇说,“我们一度想区分标注手稿作者,但后来发现这么做没有意义——这些作品本就是二人协作完成,不分你我。”来梦馨则说,“在合作的12年里,两人互相成就了彼此。”

展览现场,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的草图

展览现场,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的草图

乌雷/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 《接触点》,1980 行为表演 1小时 苹果画廊,荷兰阿姆斯特丹
两人的这段旅程从来不止属于两位艺术先驱,亦是一面映照众生的精神明镜,见证每一个以生命践行艺术、以艺术丰盈生命的平凡个体,让艺术的生命力永续共鸣、生生不息。
当然,他们的故事并未因《情人·长城》而结束。分别22年后,2010年,纽约现代艺术馆(MoMa)见证二人的重逢。当阿布拉莫维奇正在表演作品《艺术家在场》时,乌雷突然出现,坐到了她的对面。阿布拉莫维奇打破表演规则,与旧情人双手紧握,泪流满面。2015年末,他们因作品版权问题对簿公堂,2018年,他们的照片登在《纽约时报》上,被人称为世纪大和解。

2010年,在纽约现代艺术馆的《艺术家在场》
“他们花了近三十年才慢慢释怀,放下隔阂,找到共同呈现这段十二年经典合作时期作品的方式。分手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们也不例外。”阿伦卡·格雷戈里奇对澎湃新闻说。
澎湃新闻记者 陆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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