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渔光曲》1934年6月14日首映,多数人据此认为,片中那首影响深远的同名插曲也是该年创作的。未必。先来看一份电影的预热广告:“《渔光曲》没有公映,《渔光曲》的唱片已经销去十几万张。”(《时事新报·本埠附刊》,1934年6月12日,1版)这张唱片由王人美灌唱,我们先确定它比同名电影要早问世。再看同年3月6日《新闻报》9版,英商百代公司为新上市的一批唱片打的广告,“王人美渔光曲头二段”赫然在列,编号是“34442 ab”。我查过旧百代档案,王人美在小红楼灌录《渔光曲》头段、二段的时间是1934年1月10日。

《渔光曲》头版唱片的片芯。供图 Vincent
钩沉至此,线索断了。百代档案没有记录《渔光曲》的写作时间,即便这首歌的词曲作者当年还是百代的员工。曲作者任光1941年牺牲于皖南事变中,词作者安娥见到了新中国,但由于1956年突然中风,晚年口不能语(《安娥传》,中国青年出版社2013年版,293—294页),总之,他们留下来的《渔光曲》资料很少。如果翻阅他们的传记或文集,也找不到答案,或者是这种结论:“(1934年5月)作女声独唱曲《渔光曲》,安娥词,蔡楚生编导。”(《音乐家任光》,安徽文艺出版社1988年版,18页)王人美的自传也是语焉不详,关于《渔光曲》,她的回忆集中在电影的拍摄。“九月十九日,蔡楚生带领我们到浙东象山县的石浦鱼镇。我记得外景队一共三十多人,在台风刚刚刮过的第二天,坐舟山轮到了石浦。”(《我的成名与不幸》,江苏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110页)顺着这条线索,我查阅了1933年《渔光曲》剧组的外景拍摄日志以及旧上海报刊的相关报道,幸运地找到了一封信。

蔡楚生在信中摘引了《渔光曲》的歌词
恰如王人美所言,剧组出发之前,上海在刮台风。那封信是蔡楚生在1933年9月19日夜里写给《时报》记者滕树谷(电影《新女性》中骚扰阮玲玉的流氓记者之原型)的:“在飓风席卷到上海以后的一日,我们就要趁(乘)着船到海上去工作,这多少使我担一点心事。”19日凌晨四时,剧组三十余人乘舟山轮,从吴淞口出发,驶向石浦,当晚:“人美凄怨地在唱着《渔光曲》,聂耳拉着提琴在伴着唱。”夜色模糊,歌声被海浪冲散,蔡楚生在信中记下这一幕,还摘抄了《渔光曲》的歌词(《时报》,1933年9月26日,8版)。歌词很长,就不征引了,跟后来《渔光曲》的百代唱片版与联华电影版(1934年4月用三友录音机录制,见《我的成名与不幸》,117页)完全一致。由此,我推断任光、安娥创作《渔光曲》这首歌,早在1933年9月19日之前。
另有两份旁证。“在《渔光曲》摄影队未出发之前,王人美便无时不在嘴里哼哼着《渔光曲》的调子。出发到石浦去,在轮船中尚不时地轻声歌唱着。”到了石浦,剧组闹腹泻,另一位主演韩兰根听见王人美还在唱,很是急烦:“可是顽皮的王人美因为他的急烦却偏在一旁大唱特唱,直急得我们的老韩喊着说:‘猫!猫!谢谢侬,我的头都昏了。’”(《时事新报·本埠附刊》,1933年10月4日,1版)还有同年9月27日晚上,石浦各界为《渔光曲》剧组办了一个欢迎大会,现场有人要求一享耳福:“我们便差人到客寓带来了提琴,由聂耳伴奏,人美独唱了一阙(阕)《渔光曲》。”(《现代电影》,1933年12月1日第6期,27页)

《渔光曲》剧照,王人美(右二)与韩兰根(右三)饰演一对孪生兄妹
熟悉时代曲的乐迷应该晓得,任光、安娥为电影《渔光曲》写了两首插曲,王人美献唱的同名作最为经典,另一首是李丽莲灌录的《渔村之歌》。限于篇幅,这两首歌的其他逸事,留待下回分解。
原标题:《王莫之:渔光曲补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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