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1996年10月的一天,时任青州市博物馆馆长王华庆晨练时,在距博物馆仅200米的一处操场扩建工地发现了异常土质。职业的敏感驱使他迅速制止了施工,并找来了考古专家夏名采,两人动手挖开浮土后,一座尘封千年的佛像窖藏得以重现天日。没有人想到,这一挖,掀开的竟是改写东方艺术史的一页。
近日,备受瞩目的“青州微笑——中国古青州佛造像艺术展”于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馆)正式开幕,展期持续至12月19日。这也是大湾区首次大规模、高规格呈现青州佛造像艺术,是青州与广州两座“海上丝绸之路”历史文化名城跨越千年的文化对话。
这批有着“世界上飞得最远的中国佛造像”之称的青州佛造像,此前曾赴德国、英国、美国、日本等十余个国家展出,在海外收获巨大反响,被大英博物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等国际顶尖机构列为“中国文物对外三大专题展览”之一。本次登陆广州展出共汇聚了62件青州龙兴寺遗址窖藏及诸城出土的佛造像精品,其中国家一级文物22件,时间跨度从北魏至北宋500年,系统地呈现了“青州风格”造像的发展脉络与美学高度。

图片来源:本报记者梁信摄
一铲惊天下
当年的发掘过程中,有一处细节令考古人员大为震撼:这批佛像并非被草草丢弃掩埋,更像是一场周密规划的“藏宝行动”。
考古人员发现了一个呈三层堆放的佛像土坑,窖藏东西长8.7米、南北宽6.8米、深两米,坑壁垂直底部平整,中部留有生土斜坡用于运送造像。据此专家确认,这里便是香火绵延千年的青州古龙兴寺遗址。尤为特别的是,坑内造像虽大多遭人为破坏,却被分层有序安置:坐像立式摆放,相对完整的造像躯体置于坑的中部,头像沿坑壁码放,最上层还铺盖着苇席。
此次勘探共计出土北魏至北宋佛教造像400余尊,材质包含石灰石、汉白玉、花岗岩等,不少造像还留存绚丽的彩绘贴金。这批出土文物以规模宏大、雕刻精湛、彩绘贴金保存完好著称,填补了中国佛教艺术史多项空白,一经出土便震动学界,当年即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21年入选“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西方学者更将其誉为“一次改写东方艺术史的重大发现”。
这处窖藏所属的龙兴寺历史亦颇为悠久,始建于南朝宋元嘉年间(425年),北魏时发展为青州核心寺院,北宋正式定名龙兴寺,明初因扩建城池逐渐废弃。而关于造像掩埋的原因,学界结合坑内最晚的“崇宁重宝”钱币推测,应为北宋末年宋金交战之际,寺院僧人为保护造像免遭兵祸,将历代造像集中损毁后郑重掩埋,以另一种方式守护信仰。而诸城出土的同期造像,则多与北周武帝灭佛运动相关。这批神秘的窖藏佛像如今已成为青州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在此次的“青州微笑”广州展览中,观众们不仅能一睹龙兴寺窖藏出土的北魏至北齐造像精品,还能看到来自诸城同期的佛造像珍品,两地造像共同构成了一幅山东地区北朝佛教艺术的完整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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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千年的微笑
步入展厅,青州造像最动人的标识“青州微笑”便径直映入观众眼帘。
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一尊尊佛像双目微垂,唇角轻扬。这抹微笑不似早期造像的庄严肃穆,也不似盛唐造像的雍容华贵,而是温和内敛、静谧安详。眉目间含着悲悯,唇角藏着释然,在一些论述中被称为“东方最美的微笑”。
青州造像的风格同样经历过深刻演变。北魏晚期,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佛教艺术深度转型,流行“秀骨清像”“褒衣博带”的审美范式。佛像面容清秀、衣袍宽大,呈现汉族士大夫阶层所喜闻乐见的风貌。东魏至北齐时期,鲜卑审美回归,一部分造像恢复早期通肩式与袒右式佛衣,另一部分虽保留褒衣博带,但身体开始丰满,佛衣变得轻薄贴体。
本次展览中的北齐彩绘佛立像,便是青州造像风格的典型代表。佛像身着轻薄袈裟,衣纹简洁概括,呈现出学术界津津乐道的“曹衣出水”般的质感。透过轻薄贴体的佛衣,显露出充满生命力的健美肌体。这种风格迥异于其他地区造像肃穆威严的宗教仪范,透出深厚的世俗温情与松弛感。造像眉目清和,宽肩丰胸,四肢修挺,仿佛将神性的光辉与人性的温度完美融合。
龙兴寺出土的造像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色——大部分保留了彩绘贴金工艺。佛像面部、颈部等裸露部分贴金,袈裟则以朱砂红、孔雀蓝、石绿等矿物颜料绘制。这些色彩埋藏千年依然鲜艳,经专业修复后得以留存。雕刻与绘画的结合,让这批造像呈现出神圣端庄又华丽高雅的独特气韵。
除了佛与菩萨造像,展厅中还“活跃着”一组呼之欲出的飞天形象,为静穆的佛国世界注入了灵动的喜乐气息。飞天,是佛造像艺术中一种较为不受拘束的艺术形象,按职能可分为供养飞天与伎乐飞天。而龙兴寺出土的供养飞天有执品、托塔之别,伎乐飞天则分演奏、舞蹈两类。这些飞天多梳双髻、面相清秀,嘴角同样噙着甜美的笑意;舞蹈飞天多成对出现,长袖舒展、舞姿曼妙;演奏飞天则各司其职,手持腰鼓、阮咸、琵琶、箜篌、排箫等十余种乐器,将北朝浮雕技艺的细腻功底与佛国净土的繁盛图景刻画得淋漓尽致。
在展出“飞天”的区域,馆方还特地配套循环播放专属的排箫独奏背景音乐,曲目以《彩绘飞天像》为创作蓝本,以北朝历史气韵为底色,在空悠婉转的旋律中融入胡旋舞的灵动节奏,与展品形成视听呼应,仿佛能让观众窥见飞天载歌载舞的曼妙场景。
值得一提的是,青州造像中还藏着诸多本土化的巧思。在北魏晚期至东魏流行的背屏式造像中,常常可以看到基座两侧各刻一条飞舞的龙,龙口吐出带荷叶的莲花,作为胁侍菩萨的台座,将中国传统龙形象融入了佛教护法体系。而在一些佛像基座处,可以看到蹲姿力士浮雕,专家认为这一形象可能是古希腊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印度托举神药叉,以及中国本土武士形象融合的产物,在此托座具有承重和护法的双重意涵,是多元文明交汇的绝佳印证。
青州风格的形成,是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见证。从北魏晚期的“褒衣博带、秀骨清像”,到东魏北齐时期“轻薄贴体、丰满圆润”的风格转变,青州造像融合了印度秣菟罗“湿衣透体”与萨尔纳特简洁“无衣纹”的特征,并在此基础上完成了本土化的升华。这种独特的艺术范式,不仅引领了当时的造像时尚,更为隋唐时期造像的审美奠定了坚实基础。
青石里的祈愿
青州微笑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艺术之美,更在于它承载着真实的人生与情感。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政权更迭最频繁的时期之一,两百余年间战乱频仍、民生凋敝。古青州地处南北要冲,西起泰山、东至大海,是南北朝必争的战略重镇,先后隶属南朝、北魏、东魏、北齐,始终身处时代动荡的核心。在这样的乱世里,佛教成为人们的精神避难所,一尊尊造像便是普通人将祈愿刻入石头、对抗无常的方式。
细心的观众会发现,在每座造像的背后,都有一段题记,串联起一个个真实的供养人故事。在展览的开头,一尊“崔和妻贾淑姿造佛菩萨三尊像”静静伫立。题记显示,这是北魏永安三年(530年)安东将军崔和的妻子贾淑姿倾尽私财敬造而成的。彼时,离北魏分裂仅剩四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身为高门望族的清河崔氏与青州贾氏虽然是联姻的典范,却也难逃时代的风雨。她在发愿文中写道:“愿永绝女刑,为佛弟子,居家眷属并及六道,长辞苦海,同获常乐。”短短数十字,既有身为女性对自身苦难的超脱渴望,更有对阖家远离战火、永获安宁的深切期盼。
更多普通人的祈愿,简单朴素得让人心头一紧。太和八年(484年),乐陵县人丁柱为亡父造观音像,兄弟六人、全家十六口共同发愿,只求“愿愿从心,常与佛会”。彼时北边柔然屡犯边境,流民四散奔逃,对底层百姓而言,家族团圆、平安活着,就是乱世最大的奢望。太平真君三年(442年),在洛阳为官的鲍纂,省吃俭用“减割身口之储”,为健在的父亲与已故的母亲建造石浮图、镌刻《大涅槃经》。发愿文里先祝皇帝享祚无穷,再祝父亲延年益寿,忠君在前、孝亲在后,道尽了北朝漂泊官员的谨慎与孝心。
千年岁月流转,当年的战火与苦难早已化作史册中的文字。这抹“青州微笑”,曾经从苦难中升起;而今在我们看来,更是对苦难的超越,是庄严,也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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