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芙·扬松逝世25年|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构筑自己的姆明谷

提起托芙·扬松,许多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那个有着圆润面部、生活在无忧无虑山谷里白白胖胖的姆明形象。然而,在芬兰瑞典语文化圈中,托芙·扬松拥有着极为丰富且多重的创作者身份。她是一位卓越的画家、插画家、儿童文学与成人小说作家,同时也是舞台设计师、剧作家、诗人、政治漫画家与连环画家。她的藏书票上,印刻着“工作与爱”(labora et amare)的座右铭。这不仅是她一生的行为准则,也构成了她所有创作的底色。


托芙·扬松(Tove Jansson,1914年8月9日-2001年6月27日)

战争中构筑的姆明家园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战争的阴影无情地笼罩着赫尔辛基。防空洞里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对前线亲友安危的无尽担忧,以及日常生活中严峻的食物短缺,构成了那个年代无法逃避的日常。托芙在信件中记录了那种交织着同情、悲痛、爱与恨的极度混乱,以及一种随时可能被炸得粉碎的无助感。在这绝望的时期,为了在精神上逃离残酷丑陋的现实世界,她开始提笔创作最初的姆明故事,姆明谷也得以成为托芙短暂的藏身之地和精神避难所——一个只要感到疲惫和害怕,就可以一直返回的精神避难所。

这种对战争阴霾的恐惧和对安全庇护所的渴求,在最早的两部姆明作品中表现得尤为直接。在《姆明和大洪水》中,灾难具有摧毁一切的物理力量。大雨滂沱,洪水淹没了原本的大地,姆明妈妈带着小姆明和小吸吸在阴暗危险的森林与湍急的水流中艰难跋涉,四处寻找失散的姆明爸爸。直到洪水退去,他们在一个被群山和花丛环抱的美丽山谷中,找到了那座像瓷砖壁炉一样高耸的蓝色木屋,家园在灾难的余波中得以确立。随后的《姆明谷的彗星》则笼罩着更为强烈的末日焦虑。天空被烧成令人窒息的火红色,海水干涸,海底露出死寂的裂谷。面对即将撞击地球的致命彗星,姆明一家不得不放弃刚刚建立的家园,躲进幽暗封闭的山洞,在山崩地裂的巨响与无边的恐惧中紧紧依偎。


《姆明和大洪水》,马爱农/译,科学普及出版社,2025年1月版

在这些早期的故事里,外部世界充满了不可抗拒的破坏力,然而家庭的纽带也在漂泊与忧虑之中被极度显化。只要家人还能聚在一起,木屋或山洞就能提供抵御外界灾难的绝对安全感。托芙说,她想把那些让自己着迷和恐惧的事情,“置于一个温暖的家庭环境当中。这个家庭最大的特点就是,它带着某种友好又混乱的氛围,对周围的世界持接纳和开放态度,其成员之间相处得异常融洽”。而姆明妈妈则是这个温暖坚固的家庭堡垒的灵魂。她远超一个传统的温柔照料者形象,她是整个姆明谷温暖与安全感的源泉和本质。无论是面对大自然的狂风骤雨、突如其来的疾病,还是生活中难以名状的巨大悲伤,她都能以一种近乎大地般的宽容与力量去应对。她是这个家庭环境中最稳定的基石,维系着那种友好却又略带混乱的生机,让所有成员都能在其中融洽相处。

随着战争结束,和平年代到来,托芙创作了《魔法师的帽子》。这部作品成为了第一本广受欢迎的姆明故事书,标志着托芙创作生涯的一次重要突破。在这本书中,世界末日般的外部灾难退去了,姆明一家不再需要为了躲避洪水或彗星而仓皇逃亡。危险的形态发生了微妙的内化,转变为魔法的侵扰、形体的变形、身份的误认,以及日常关系中的紧张与试炼。灾后姆明家园的开放性与包容度也得到了最极致的展现。当某甲和某乙(托夫斯兰和薇夫斯兰)提着神秘的手提箱,说着别人听不懂的古怪语言来到了已然拥挤的姆明家时,姆明妈妈毫不迟疑,她安排了两张很小很小的床,并在餐桌上加了一片叶子来扩大桌面,让新朋友也能安稳地坐下来享用食物。在这个家里,客人不需要改变自己的习性去迎合主人,人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托芙本人对自由有着极高的信仰,她认为“自由是最美好的”,这种不妥协的个人主义和对多样生活方式的尊重,也投射在了这座永远愿意为陌生人拉长餐桌的蓝木屋里。

这种深度的接纳,不仅体现在对物理空间的慷慨分享,更体现在对个体存在边界的绝对确认上。姆明在这里经历了一次极其痛苦的身份危机。在玩捉迷藏时,它躲进了魔法师的黑色高帽,出来时被魔法扭曲成了一只古怪丑陋的动物。曾经亲密的伙伴认不出它,纷纷嘲笑它是个骗子,斯诺尔克小妞更是对他冷嘲热讽。在瞬时的惊恐、委屈和被孤立的绝望中,姆明变成了这个熟悉家园里的异乡人。它绝望地向母亲呼救,恳求她仔细看看自己。姆明妈妈没有惊慌失措,她静静地端详着这个陌生的怪物,盯着它那双惊恐的眼睛看了半天,随后安详地确认:“对,你是我的姆明特罗尔”。就在被母亲彻底接纳、被准确认出的那一刻,魔法消退,姆明重新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早期姆明作品虽起源于战火与流离的残酷现实,却最终定型为一个生机勃勃、永远对外敞开的家园。它容纳外来者的秘密,允许各种古怪性格的并存,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种在混乱与变形中依然能被认出的目光。在这个充满未知与变数的世界里,能够拥有这样一个确认自身存在、抵御无常的安全之地,构成了姆明谷最安全温暖的底色。


1950年代的姆明玩偶:姆明爸爸、姆明和姆明妈妈

疗愈、出逃与家园的缺席

托芙·扬松并没有让姆明家园永远停留在静止的安全状态中。早期姆明谷那座温暖的蓝色木屋固然可以阻挡风雨,却无法永远将居于其中的生命与时间的流逝、世界的陌生感彻底隔绝。随着叙事的推进,家园的意涵一直在向前扩展:它在互相陪伴中学会如何更好地庇护与爱,也会催生出逃与远行的渴望,并在最终承受彻底的空置与缺席。

家园首先是一个能让受伤者获得陪伴与恢复形体的地方。在《看不见的小妞》中,一个黑沉沉的秋季雨夜带来了一位深受创伤的访客。小嘟嘀推门走进姆明家,带来了一个因为长期被收养家庭用冷冰冰、老损人的话语对待,吓得连身体轮廓都完全消失的小女孩。她只剩下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银铃,随着她犹豫的步伐在空气中发出丁零丁零的微弱声响。面对这个生命,姆明妈妈在顶楼东边的空房间里为她铺了一张床,留下苹果、果汁和糖果,并在餐桌旁分给她一把椅子,告诉她如果害怕可以下楼摇铃。在这种不被催逼的安全陪伴中,小妞的脚趾最先出现在楼梯上,即使中途因被提起可怕经历而恐惧得再次与草混为一体,家人们也始终留有耐心。直到一次海滨郊游,小妞生平第一次看见大海,被海的巨大所震住;当姆明爸爸假装要将姆明妈妈推入海中时,小妞终于被激发出保护的本能,像粉红色的闪电般冲过去,用看不见的小牙齿狠狠咬住了姆明爸爸的尾巴,那张气歪了的塌鼻子小脸也在红色的乱发下彻底显现了出来。被冷漠摧毁的自我,在家园的包容中重新获得了愤怒的勇气与清晰的边界。

然而,提供庇护的空间内部同样会滋生出逃的欲望。在《姆咪爸爸海上探险记》中,原本温和的山谷生活让姆明爸爸感到自身价值的黯淡,他渴望证明自己,于是带着全家离开山谷,远航至一座荒凉的灯塔岛。在陌生的灯塔上,家庭成员被迫在远方重新理解家的含义。姆明爸爸试图建立规则征服大海却屡屡受挫;姆明妈妈备受思乡之苦,只能在封闭的墙壁上画满玫瑰与苹果树,在画中安睡以短暂逃离现实的坚硬。离开姆明谷之后,家园化作他们在海浪轰鸣与灯塔孤立中必须不断修补和重新体认的内在锚点。


《姆咪爸爸海上探险记》,任溶溶/译,人民文学出版社·99读书人,2018年3月版

当生命不断向外探索,家园最终必然面临空置与缺席。作为长篇系列的收束,《十一月的姆咪谷》触及了这种最深的失落:房屋依旧存在,家人却已远航。渴望母爱的托夫特,在想象中构筑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姆明谷,但当他与寻找标本的赫木伦、老担心大难临头的菲利钟克、随性的咪姆布、寻找旋律的小嗅嗅抵达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座空屋。在这个失去主人的空间里,美丽的客厅让人感到拘谨,反而是留有炉灶的厨房显得更暖和、更让人安心。访客们在厨房的桌旁放上六把椅子,建立起一种暂时的秩序。他们聚集于此,无力重建原有的家庭气氛,只能在相处中暴露出各自对家的匮乏与想象。

他们在厨房里举行晚会,向缺席的姆明一家致意,墙上的影子戏却不可避免地照见了各自潜藏的恐惧。对托夫特而言,这座空屋是一个残酷的疗愈场。他必须独自面对那个由自己的恐惧与怨念投射而成的可怕生物,并最终使它缩小、退去。他渐渐明白,自己不能再把对安全的渴望强行附着于一个理想化的母亲形象之上。故事尾声,托夫特穿过那片因为秋风而沙沙作响的愤怒森林,不切实际的幻梦正在褪色。他独自爬上高高的海角,在微冷的天气里静静等待,终于看见大海远处,风灯的一点光亮正在慢慢靠近。姆明一家正在归来,但托夫特已经不再把姆明妈妈视作供人永远占有的完美庇护者。


《十一月的姆咪谷》,徐朴/译,人民文学出版社·99读书人,2018年3月版

这些中后期姆明故事的复杂性也是伴随着托芙自己越来越丰富和深刻的人生体悟而产生的。《姆咪爸爸海上探险记》中大海狂暴、深不可测,对严酷岛屿的书写,直接映射了托芙在克洛夫哈鲁岛上的真实体验——那座只有岩石和大海的孤岛既是天堂,也伴随着衰老与孤绝,每一次离岛都仿佛一次小小的死亡。而《十一月的姆咪谷》则是托芙在母亲暮年之时,在姆明谷处理自身的悲伤、呼喊、不舍。

《十一月的姆咪谷》出版后,托芙曾担心这部作品过于忧郁复杂,但收到小读者的喜爱来信后,她感到由衷的欣慰。在这座空屋前,家园超越了永远在场的固有标签,沉淀为一种经过陪伴、疗愈、远行、空置和等待之后依然留存的关系能力,也能够安抚难以真正回到完美故乡的我们。

岛屿、画室与轻装旅行

虽然姆明的故事慢慢落幕,然而,托芙那些关于家园、亲密、边界与离开的追问,并没有随着童话的落幕而终止。在人生的后半段,托芙·扬松将这组沉重的命题带入了一个更现实、更易被季节和衰老改变的空间里,以更为沉静、克制的现实主义笔触,在成人小说里继续处理着同样的核心命题。托芙的一生被“创作与爱”这两大主题紧紧贯穿,并且,创作始终排在爱之前。她的人生轨迹如同她的作品,缺乏单一的线性情节,呈现为零散、连续、平行、交叉、互相凸显或遮盖的事件拼图。在晚期的书写中,她持续从友情、岛屿、旅行与个人经历中汲取灵感,将童话中未能穷尽的问题,转移到真实生活中的画室、伴侣关系和漫长的旅途之中。

在《夏日书》中,真实的岛屿替代了可以永久抵御灾难的避风港。这座岛屿无法隔离衰老与丧失,死亡的阴影安静地嵌入了季节的轮转。母亲去世的沉重背景,与清冷的地板、窗外黑色的冰面以及天花板上摇曳的火光共同显现。面对未知与恐惧,奶奶带领索菲娅在被狂风扭曲的魔法森林里,用白色的海豹骨头和冲上岸的残株拼凑出奇异的动物,以这种带有原始气息的手工劳作来提供隐秘的安慰。这里的观看方式变得极度微观且具体:一根海鸟的绒毛落在锯齿形的草叶上,背后交织着沙子、天空与大海的广袤。而当索菲娅祈求的风暴真正降临时,狂暴的巨浪瞬间改变了小岛与大海的尺度,将人抛入一种震撼的渺小感中。面对生活的艰难,奶奶与索菲娅讨论着死亡与慰藉,语言直白却充满韧性。离开,同样是岛屿生活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当秋季逼近,户外的物件被逐一收回,客房变得拥挤不堪,奶奶躺在床上静静思索着该如何离开这个充满琐碎物品的房间。家园依然存在,但它的保护已然有限,人必须学会在风暴和秋天的收拾中,与死亡、季节和离别共同生存。


《夏日书》,沈赟璐/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明室Lucida,2025年5月版

如果说岛屿确认了人与自然的边界,那么《公平竞争》则讲述了亲密关系中的空间与距离。这部作品贴近托芙与伴侣图丽琪的共同生活经验,展现了两位女性艺术家的同居生活,排除了将彼此灵魂无缝融合的浪漫神话。她们的画室位于公寓的两端,中间隔着一条带高高过道的阁楼作为中立区。这种物理空间的区隔,构筑了一套微妙的平衡。在重新挂画时,尤娜意识到画作之间必须保持距离以免相互冲突,生活与人际关系同样需要凭借距离感进行重新归类。她们会带着柯尼卡摄像机在城市里穿梭,把电影当作速写本,并在昏暗的房间里共同剪辑、共享对世界的观察;也会在电话中给予对方安慰,公平地分担共同生活的重量。然而,当面临某些充满暴力或残酷情节的西部片时,观看必须是独自一人的,哪怕对方一言不发,另一个人的在场也会彻底改变观影的私密体验。真正的亲密,建立在允许对方保有一间绝不轻易向任何人敞开的屋子,以及对那些不可共享空间的绝对尊重之上。


《公平竞争》,沈赟璐/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明室Lucida,2025年5月版

当日常生活变得过于沉重或无法忍受,抽身离开便成为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轻装旅行》展现了这种在人际网络中挣脱的诉求。主人公梦想着只带一个极小的周末旅行袋,切断电话线,干净利落地抛下家庭财产与情感牵绊,在突然的离去中获得巨大的平静。这种离开带着一种疲惫的清醒。在船舱的酒吧里,面对他人倾诉苦难、试图寻求同情时,叙述者感到了一阵难以忍受的厌倦,她决意不再卷入他人的悲剧中,拒绝被无止境的同情心所裹挟。有时,他人以照顾或坦白之名的闯入,反而会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甚至激发出一种关于自然坦率与没立场的争论。但这并不等同于决绝的冷漠。每一次离家都预示着未来的某次返程,出门与回家的循环构成了生活本身。轻装上阵是从他人的期待和过重的关系中暂时抽身,重新划定自我边界、学习如何出发与返回。


《轻装旅行》,亚伯拉罕姆森夫妇/译,浙江大学出版社,2016年11月版

无论是那座包容万物的蓝色木屋,还是两端相对的画室,抑或是那个装得极简的旅行袋,托芙·扬松一生的书写,始终在回应着同一群人。她曾坦言,自己的作品吸引着那些不合群、害羞、处于边缘、设法逃脱或躲藏起来的人。她本人极度厌恶学校的规训,甚至有着被霸凌的沉痛记忆;在最绝望的时刻,她也曾与弟弟计划移民汤加,试图用逃离的梦想来抵御现实的黑暗。几十年来,她耐心地回复着孩子们的来信,倾听他们关于宠物死亡、父母疏离的隐秘痛苦。她没有给出任何终极的答案,也没有提供抚平一切创伤的魔法。她只是在纸上留下了那些被海浪冲刷过的小岛,留下了中间隔着阁楼的画室,以及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提起的行李箱。这些空间静静地敞开着,等待着每一个在现实中感到疲惫与迷茫的人,在某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推开门暂住片刻,然后再一次迎风出发。


(文化责编:拓荒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