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初晴
戏剧创作向有“IP热”之说,譬如红楼聊斋、苏轼嵇康,都是戏台之上的常见题材。为李清照这等经历坎坷传奇、性情复杂多面、诗词冠绝一代之文人著戏,或可截取其人生碎片集中写之,或可以一主旨为金线、串联其生命旅程中许多珍珠般的时光,全面而整体地展现。京剧《寻觅清照》属于后者。
6月17至18日,京剧《寻觅清照》于上海戏剧学院昌林路校区新剧场公演。
映现清照的三面镜子
《寻觅清照》虽有七场戏,但可归纳为三幕:一二两场铺叙其与赵明诚的相遇及定情,三至五场讲述其婚后同赵明诚立誓护鼎、乃至于战争中死别的转折,第六场张汝舟出现,这最后两场展现的是李清照的抗争和彻悟。
过往演绎清照,每自其与赵明诚定情、或是同张汝舟离婚起首,但《寻觅清照》却从其父李格非下笔:慈父的羽翼之下,是飞向蓝天的秋千、是可以搁置的女红,是蹴鞠、是笔墨,是李清照自由欢悦的少女时代。对清照其人的一切寻觅与解读,都应回溯至李府的后花园,是这里养出了她望向赵明诚的满目柔情,也埋下了她面对张汝舟的一身勇气。
剧中李清照曾有过三次幻梦。婚后十余年,李格非因党争获罪,清照向公爹赵挺之求援遭拒,愤恨思念之下,父亲入她梦里,抚平她的苦痛。这一梦,象征受宠无忧的日子已成过往,清照首次直面坚守不屈的代价,但她不改初衷。因受张汝舟欺辱而告夫入狱后,恍惚中似见赵明诚与李格非先后前来安慰于她,她与夫君同祭岳飞。这一梦,象征清照意识到,宋室倾颓之危局并非个人人力可挽,流氓横行之现状也并非忍气吞声可渡。面对父亲的担忧,她立志“索性与这世道较量一番”,她并不后悔呐喊,只是痛心她与明诚“天人永隔,生生死死,无始无终”。暮年之时,她登上八咏楼,李格非、赵明诚、张汝舟等纷纷向她走来,他们寻到了清照,清照也觅得了自己。漫天飞雪之下,她依偎在父亲身旁,拥抱逝去多年的至爱,从儿女情到家国恨,无有收煞又如何。她“何惧那名与节荣辱非议,《漱玉集》《金石录》自铸伟辞”,她的独特、婉约、刚烈,她蒙受的失败与不被理解,折射出她全部的自己,她看到并接纳,而剩下的,留给后世评说。
本剧编剧魏睿以不疾不徐的笔触和优美的文辞,描摹清照对亲人、爱侣、民族殊途同归的克制的深情,四位主要角色都有灵动鲜活的画像。李格非、赵明诚和张汝舟,是从纯澈可爱的白、复杂可思的灰到虚伪可恨的黑的层层递进,对应清照认知这一世界真实的残忍的完整过程,也是其从暖到冷、从软到硬的成长。唯一遗憾的,是院公溜达、丫鬟馨泉二人的工具属性太强。或许可进一步打磨,使之更为生动圆融。
形塑清照的三种审美
李清照是活跃于两宋之交的词人,京剧形成于清末,而《寻觅清照》创作于当下。如何让现代的观众喜爱,又契合易安居士宋代词人的身份,同时不违背清代诞生之京剧的剧种气质,实际上是个不小的难题。本剧在京剧的严谨之上,融入了昆曲的古典和越剧的婉约,这自然是由于该剧导演组的许多成员,皆曾有昆曲及越剧的创作经历,但也是因为昆腔吟唱宋词、越剧展现爱情皆更为擅长;并且京剧作为国粹,本身就集众家之长而生,故并无违和之感。
本剧的舞美虚实结合,造型上以京韵为体、宋风为用,整体流光溢彩、典雅精致。服装以襕衫、抹胸、褙子等宋代服装样式为基础,但保留了水袖,并未因靠近宋朝而远离京剧;发型以古装头为主,便于增加发带等饰物,灵活多变。鸡蛋里的骨头大概是第三场时,李清照已嫁作人妇,应同第五场以后一般挽作发髻,而非仍留辫子。
体悟清照的三段心境
易安居士作为女主角,每场戏皆需更换造型,怎样提高效率,令场次间流畅过渡?创作者给出的方案是:在换场时,六位“觅词人”伴随幕后的诗词吟唱翩然起舞,填补女主角抢装造成的时间空白;同时在服装上,保留内层的绿色抹胸及蓝色罗裙不变,只更换半臂、褙子、外衫或披风,来指涉清照所在的人生阶段。但无论如何变化,易安居士所着衣裙始终以梅花为核心意象,象征其“冰姿如梅傲雪立”“此花不与群花比”的气节与风骨。不过,“觅词人”的设定实在过于写意,并非戏曲化的妆容也使这群舞者略显现代,与其他主要角色不甚融入,虽是一种实验,但也应进一步明确其定位,以免在理解上给观众造成困难。
饰演李清照的京剧演员田琳工张派青衣,她通过唱念做的细节处理体现人物性格及境遇,自少年之娇俏、中年之坚韧至暮年之沧桑俱能驾驭,塑造了易安居士这一历经动荡仍秉文心的人物。在清照的故事主线之外,该剧还增补了表现战争的武戏部分,实现了文武冷热调剂。
戏剧同人一般,综合多面。该剧在矛盾张力、戏剧节奏等方面或仍有可调整商榷之处,但力图从不同视角,呈现出一个相对立体、全面的李清照。正如易安之手,捻过花枝、持过书卷、捧过酒壶,也护过“周尊鼎”,“登八咏楼”的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蹴罢秋千”因遇见那人而“倚门回首”。摄影/王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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