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农历五月初五,家里的长辈就会说:“端午节,有讲究。”采一束艾叶,祈愿安康;包一个粽子,品尝美味;划一条龙舟,竞渡江河……
如此丰富的“打开方式”,背后都有一个字:情。那年今日,前人感时应物,吟唱着亲情、友情、爱国情,沉淀在一首诗、一部戏里。历经岁月淘洗,凝结成一个民族的共同文本,承载着千载不变的普遍情感。
今时,让我们趁着节日的契机,重温来路。
——编 者
爱国主义的伟大诗篇
方 铭
离骚(选摘)
战国·屈原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根据记载,4000多年前,中国人已经开始过端午节了:“五月五日,蓄兰为沐浴也。”秦汉时期,因爱国诗人屈原自沉汨罗江,端午节又加入了纪念屈原的内容。唐人文秀《端午》诗有“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
纪念屈原,之所以成为端午节的一个主题,是因为他清廉忠直而蒙受不白之冤,不愿看到楚国走向沉沦,愤怒沉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说:“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
《离骚》一诗,体现了屈原正道直行的人生态度,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坚定不移的“美政”理想,是寄托爱国主义情怀的伟大诗篇。它是中国古代最长的一首诗,不同版本之间虽然有差异,但大体接近2500字。关于篇名“离骚”一词,历代有多种解释,但仔细辨析,还是以“离别的忧愁”最为符合主题。西汉刘安的“离忧”说,东汉王逸“离,别也;骚,愁也”的解释,与“离别的忧愁”并不矛盾。全诗反复表达了屈原去留楚国的挣扎,诗人表白说“不难夫离别”,也与“离别的忧愁”契合。
诗中,屈原将自己化为名正则、字灵均的“正道直行”的君子。有“内美”又有“修能”,但谗佞当道,“路幽昧以险隘”。屈原明知坚守正道的危险,但他的爱国之心没有丝毫动摇——“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皇舆”是大车,比喻楚国,“謇謇”指忠直,屈原奔走先后,上下求索,都是为了楚国的发展。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为了追求善道,虽九死不悔,但屈原最终还是失望了。他想离开楚国远游,但周游一圈后,又“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停下脚步,念念不忘自己的国家。《离骚》结尾说“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屈原不愿离去,也只有效法殷贤大夫彭咸——蹈水而亡这一条路可走了。
从中国文学史的脉络来看,《离骚》融叙事、抒情、议论、描写于一体,辞采华美,情感沉郁婉转,与《诗经》一道共同构筑了中国文学的“诗骚”传统。齐梁时期的文学理论家刘勰认为,《离骚》是继承《诗经》讽谏传统而出现的“奇文”,既有高尚的情怀,又有惊艳的艺术创造力。“故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侯,则披文而见时”,这段话虽然就整个楚辞而言,但《离骚》正是楚辞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楚辞体”“骚体”的源头。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北宋诗人张耒《和端午》诗云:“竞渡深悲千载怨,忠魂一去讵能还。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端午节的龙舟竞渡习俗,寄托了中国人对屈原的崇敬,他虽已远去,但屈原和《离骚》,仍然是激励我们为祖国的富强不断进取的精神动力。
(作者为北京语言大学教授、中国屈原学会会长)
我家不吃十二红
汪 朗
端午的鸭蛋(选摘)
当代·汪曾祺
也许十二红只是一个名目,不一定真凑足十二样。不过午饭的菜都是红的,这一点是我没有记错的,而且,苋菜、虾、鸭蛋,一定是有的。
要不是父亲汪曾祺写了《端午的鸭蛋》,我们全家人真不知道高邮那地界儿过端午节有那么多名堂。要系百索子,要做香角子,要贴五毒,要放黄烟子,还要吃十二红——十二种带红色的食物。
十二红没有固定名单,但凡食材、成菜沾点儿红色,都算。红烧鸡、红烧鹅、红烧黄鱼、红烧肉、红烧马鞍桥、炒红苋菜、油爆虾、杨花萝卜、咸鸭蛋、西红柿、大樱桃、红小豆粽子,小枣的也行……还各有说道。像咸鸭蛋因蛋黄呈暗红色,寓意心红;杨花萝卜是一种球形小萝卜,上市于杨花飞舞之时,因其皮红肉白,被定为夹心红;苋菜呢,则是烧煮后的汤红。这些个红,老头儿在文章里没写全,只是说苋菜、虾、鸭蛋是一定要有的,“这三样,在我的家乡都不贵,多数人家是吃得起的。”汪曾祺19岁离开高邮,写《端午的鸭蛋》时66岁,这中间再未回到家乡过端午。能记住几十年前的这些事,不错了。
老头儿在文章中,对家乡端午的习俗和吃食说得头头是道,可我们家在北京过端午时,却十分简单。有粽子,吃上两个,红枣、豆沙、咸肉均可;没有,拉倒。至于其他吃食,一红也不红,包括咸鸭蛋。在作家圈中,汪曾祺是公认的好厨子,烧菜确实有两下(当然写的比做的还是要好些)。十二红中除了粽子没包过,其他菜肴操弄起来都不在话下。他做的冰糖肘子、油爆虾、红烧马鞍桥即带骨的粗鳝段,都有饭馆水平,有的菜还有创新。比如,高邮的杨花萝卜,通常是凉拌吃的,加点儿海蜇丝可以上宴席。北京有一种小水萝卜也是夹心红,与杨花萝卜相似,春夏之交刚刚上市时,肉质细水分多,甚美。一次,老头儿用小萝卜与干贝同烧,用来款待一位台湾女作家,最后连盘中的汤汁都没剩下。萝卜熟吃早已有之,袁枚的《随园食单》便有“猪油煮萝卜”制作法:“用熟猪油炒萝卜,加虾米煨之,以极熟为度。临起加葱花,色如琥珀。”成菜色如琥珀,原料显然是红皮萝卜,以干贝代替虾米与之同煨,味道当然更佳。老头儿很得意,在几篇文章中都吹过此事。可是家里人过端午时,他却从未想到露上一手。这个汪曾祺,实在不像话。或许他觉得,远离故乡的端午,就不是故乡的端午了。那些儿时的记忆,还是留在文字中吧。
我们家过端午不吃鸭蛋,还与汪曾祺的偏执有关。他认定,高邮咸鸭蛋虽好,但是花上好几天运到北京,也不是那个味道了。特别是端午节孩子们白嘴吃的那种刚刚腌好的鸭蛋,只有在高邮才能体会其鲜美之处。如今有了快递,高邮咸鸭蛋隔天就能送到北京。今年端午前,有熟人从高邮快递了一些用传统方法腌制的咸鸭蛋,特地注明可以白嘴吃。那味道果然鲜美,蛋白细腻,蛋黄软糯,带有淡淡的清香。老头儿如果还在,是否能品出家乡端午的味道呢?
(作者为作家、汪曾祺之子)
有“心”做人
穆欣欣
白蛇传·盗草(选摘)
当代·田汉
轻装佩剑到仙山,不由素贞泪不干。
悔当初不听青儿语,端阳佳节把酒贪。
官人托在青儿手,不采灵芝誓不还。
“白蛇传”的传说流行千年,从唐人笔记、宋代话本、明代小说、清传奇到当下,故事筋骨不散,且随时光流转,不断丰富情节,塑造了白素贞美丽、坚贞、善良的传统经典形象。
除了大众熟知的影视剧,《白蛇传》更是戏曲舞台上常演常新的剧目。从清代开始,每年端午节前后,必演承应戏《白蛇传》。因为端午节有白蛇喝下雄黄酒现出原形,许仙惊吓而死的情节,是全剧起承转合的重点场次。承应戏又叫“节令戏”,是清代宫廷按礼仪所需而上演的不同剧目。一年中,春节、上元、寒食、端阳、七夕、中秋、重阳、冬至等节令,都要唱承应戏。《清稗类钞》中记载:“京师最重应时戏,如逢端午,必演《雄黄阵》;逢七夕,必演《鹊桥会》。”《雄黄阵》是现在为人熟知的《白蛇传》中《盗草》一折。起初,清末演出的《雷峰塔传奇》是昆曲,到20世纪初《白蛇传》以京、昆杂糅为特点,后来京剧名家也喜以昆曲演出《金山寺》《断桥》两折,曲舞并重。梅兰芳演《金山寺》,大武生杨小楼饰演伽蓝一角,因人设戏,增加抛叉技巧和单对武打。20世纪中叶,田汉先生的京剧剧本《白蛇传》堪称这一题材最具分量的压卷之作,删去原故事中白蛇报恩等枝蔓情节,使故事中的许仙、白娘子等形象获得新的阐释维度。
看戏数十年,欣赏过不同剧种、版本的《白蛇传》,相比之下,最打动我的还是田汉改编的京剧版,因为它最具人性。若说白蛇在端阳节饮下许仙递来的雄黄酒而现出原形,是剧情转折的关键,那么游湖时她望见远处走来的许仙,发出“这颗心千百载微漪不泛,却为何今日里陡起狂澜?”一句自问,才是全剧第一个真正的转折,因为这是白蛇“做人”的起点。她不只是幻化成了人形,更是从此有了“心”——为此后所将承受的人间悲欢离合埋下伏笔: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白蛇传》延续了端午节饮雄黄酒驱毒辟邪、纳福吉祥的民俗意象。许仙劝白素贞饮雄黄酒,究竟是有意试探,还是无心之举?这一细节颇具琢磨意味。蛇为五毒之首,白素贞却比世人更清醒领悟为人的境界——她看透人性,仍义无反顾地去拯救许仙。她对人间美好的憧憬,一路被现实撕破;而在被法海镇压雷峰塔之前,她仍发出“人间的情爱永不消磨”的最后呐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一切,皆源于她对人间情爱的守护。
田汉对《白蛇传》的升华,赋予了白蛇真实的人心,达成白蛇真真切切做一回人的愿望。作品所彰显的人心向善的精神力量,跨越时代,至今仍能引发我们深切的共鸣。端午节看一出应节的《白蛇传》,能够为节日注入更多仪式感,也让人感到传统从不遥远。
(作者为中国文联全国委员会委员、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副会长兼作家专委会主任)
榴花入眼,白发在头
辛晓娟
端午日
唐·殷尧藩
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
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
鬓丝日日添头白,榴锦年年照眼明。
千载贤愚同瞬息,几人湮没几垂名。
端午是一年中阳气旺盛的时节。五月初五,时值仲夏,暑热渐盛,百毒入侵。于是古人悬艾、浴兰、佩五色丝以辟邪除疫。江面上龙舟争渡,鼓声阵阵;厨房里粽叶飘香,热气腾腾;院子里,孩子端起雄黄酒,泼洒墙壁门窗。
唐代诗人殷尧藩的《端午日》却不写这份热闹。没有赛龙舟、浴兰汤,甚至没有提到屈原和汨罗江。殷尧藩将一个锣鼓喧天的节日,写成了静心自省的时刻。
开头“少年佳节倍多情”,所谓“多情”,不只是儿女之情,也是对世界的好奇心。人群、美食、喧闹,都能使少年感到生命的丰盛。然而人到暮年,同样的节日来临,心中感到的就不只是欢喜。“老去谁知感慨生”,写的正是这层落差——节令年年循环,看节令的人却老了。
接下来,诗人宕开一笔:“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悬艾符,是指在门上悬艾草,并贴上符箓,驱邪避灾。“蒲酒”则是菖蒲酒,饮之可辟邪延年。诗人说自己不效艾符,并非排斥节俗,而是两鬓华发的他,已不再像少年般追随热闹的仪式,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过节:端起“蒲酒”,祈愿升平。
殷尧藩是中唐人,中唐人谈“升平”,不能只当作寻常祝酒词来看。殷尧藩童年时,泾阳兵变,长安失守,天子出逃,之后是藩镇割据的乱局。直到他中举前后的元和年间,王朝才出现短暂中兴的气象。因此在诗人笔下,端午祈福的意义被扩大了:它不只是求一身之安,也是在求天下之安;愿这来之不易的升平之世能长久延续。
“鬓丝日日添头白,榴锦年年照眼明”是全诗中最明媚也最悲怆的一联。两鬓的白发,日日增多;但石榴花开,绚烂如锦。白发与红榴,一枯一荣,就这样并置在诗句中,触目惊心。五月的榴花,仿佛化身为一面镜子,照见草木年年生发,也照见诗人日日老去——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这便是诗人端午日体会到的生命之叹。
结尾处,诗人转入了更深的思索:“千载贤愚同瞬息,几人湮没几垂名。”千年回望,无论贤愚,都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瞬间过客。有人湮没无闻,有人垂名后世。而“声名”正是人留给这个世界的、连时间也无法抹去的痕迹。
直到结尾,诗人都没有提到屈原。这不是遗忘,而是诗人早已将先贤的身影,立在“湮没”与“垂名”的追问之后了。一个节日能够流传千年,并不只是因为它有热闹的仪式,精美的食物,更因为它替我们保存了一个民族的敬意,让先贤的风骨不随江水湮没。
少年人竞标夺彩,激流勇进;老去者对镜自照,照见榴花入眼、白发在头,也照见对安康的祈愿、对太平的珍惜。无论走过了多少个端午,仍然相信风骨与声名可以穿过时间,便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纪念先贤、回应节令,这也是对传统节日精神的真正传承。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
沈从文写端午
张新颖
边城(选摘)
当代·沈从文
每只船可坐12个到18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
沈从文的《边城》写到端午,说这是那地方“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全山城人到河边看划船,看人在水里捉鸭子。“船和船的竞赛,人和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你如果读得仔细点,会注意到故事的起始、展开和曲折,都放在端午,对应了三个年份的这个节日:第一年,翠翠与二老初识;第二年,翠翠没能见到二老,却认识了大老;第三年的这天,翠翠与二老迎面擦肩而过,听传言说以碾房做陪嫁的女孩要嫁给二老。翠翠无人知晓的心事和端午节的喧腾热闹交织在一起,小说由此发展下去。
再三写端午,不只是为了情节发展的需要,沈从文着意由民俗节庆展开边城的生活风貌和精神状态。边城就是小说的主体和重心,它和故事出现在同一个层面,而不只是故事的“背景”。理解了这一点,就能明白为什么花那么多笔墨写端午。
一个地方的居民在漫长的历史中建立起生活的完整性,这个过程中产生的节庆、仪式、礼俗、风尚自有与历史和现实相关的庄严。沈从文后来的小说《长河》,写到一家人一年从头到尾什么时候过什么节,都虔敬奉行。“端午必包裹粽子,门户上悬一束蒲艾,于五月五日午时造五毒八宝膏药,配六一散、痧药,预备大六月天送人。全家喝过雄黄酒后,便换好了新衣服,上吕家坪去看赛船,为村中那条船呐喊助威……从应有情景中,一家人得到节日的解放欢乐和严肃心境。”
1963年,沈从文发表《过节与观灯》,首先谈的就是端午印象。他说赛船,“白天玩不尽兴,晚上犹继续进行,三更半夜后,住在河边的人从睡梦中醒来时,还可听到水面飘来蓬蓬当当的锣鼓声”。在沅水及其支流一些大城小镇度过的端午节,“由于乡情风俗热烈活泼,将近半个世纪,种种景象在记忆中还明朗清楚,不褪色,不走样”。
这时候的沈从文已改行做文物研究多年,联想起许多“闹龙舟”题材的艺术品,如数家珍:“较早出现的龙舟,似应数敦煌壁画,东王公坐在上面去会西王母,云游远方,象征‘驾六龙以驭天’。画虽成于北朝人手,最先稿本或可早到汉代。其次是《洛神赋图卷》,也有个相似而不同的龙舟,仿佛‘驾玉虬而偕逝’的情形,作为曹植对洛神的眷恋悬想……还有个长及数丈元明人传摹唐李昭道《阿房宫图卷》,也有几只装饰华美的龙凤舟,在一派清波中从容荡漾,和结构宏伟建筑群相呼应……”
艺术品之外,沈从文还谈到明清用象牙、竹木和剔红雕填漆做的龙船,谈到西南各省民间挑花刺绣经常都把“闹龙舟”作主题,加以各种不同艺术表现,做得异常精美出色。“当地妇女制作这些刺绣时,照例必把个人节日欢乐的回忆,作新嫁娘作母亲对于家庭的幸福愿望,对于儿女的热爱关心,连同彩色丝线交织在图案中。”而闹龙舟的五彩版画,之所以特别受农村和在渔船上、货船上的妇孺欢迎,也是因为“能引起他们种种欢乐回忆和联想”。
(作者为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道在光明照千古
周庆贵
端午即事
宋·文天祥
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
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
丹心照夙昔,鬓发日已改。
我欲从灵均,三湘隔辽海。
每逢佳节,倘若我们可以做一回古人,那么做上巳节的王羲之需要好才艺,做中秋节的苏东坡需要好酒量,做上元节的辛弃疾需要好眼力,而做端午节的文天祥,则需要莫大的勇气。
至元十八年(1281年),文天祥被囚禁在大都狱中一年有余。他抚今追昔,沉吟不辍,在端午节这天创作了《端午即事》。这是一首古体诗,相比声韵和谐的近体诗,它押仄声韵,显得格外“拗怒”,体现诗人内心苦闷,倔强孤绝,堪称板荡年代士大夫不改初心的正气之歌。
“五月五日午”,起笔很拙,且与诗题有重复之嫌。其实,此间大有深意。一方面,这是文天祥掰着指头算日子,极言狱中光景难熬;另一方面,文天祥的生日恰是五月初二,他将生日与端午节连缀起来,增加了诗的生命哲思。当天,他还作《端午初度》二首,诗题意为临近端午的生日抒怀:“死所初何怨,生朝只自知”,抒发狱中的孤独;“楚囚一杯水,胜似九霞卮”,表明不屈服的气节;“所思多死所,焉用独生存”,坚定殉国的决心。特殊的人生阶段,往往刺激诗兴,何况两个重要时刻交叠。
文天祥的端午节像一条扁担,一端挑着生辰之感,一端挑着殉国之思。何其悲怆,何其壮烈!
熟悉了上述背景,整首诗就不难理解了。“赠我一枝艾”,正如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之“茱萸”,以典型的风俗意象寄托怀想,有起兴的味道。随即趁势睹物思人,“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逝者已阴阳两隔,生者亦天涯海角。思绪至此,诗人的视线由外界转向自我,“丹心照夙昔,鬓发日已改”,纵然形骸憔悴衰老,丹心却不曾磨灭。这一转,转出波澜,转出境界,更转出风骨。
最后,诗人誓言“我欲从灵均”,决心殉国。然而,情感刚达高潮,便陡然跌落深渊——“三湘隔辽海”!“三湘”是屈原投江之地,更是南宋故国的代指。“欲从灵均”,时空所限,渺不可得。我们仿佛看见诗人伶仃地行走旷野,一如屈原行吟泽畔,上下求索。
《端午即事》在艺术层面称不上精巧,却承载着文天祥一以贯之的丹心闪耀。其《言志》写道:“仁人志士所植立,横绝地维屹天柱。以身徇道不苟生,道在光明照千古。”二诗正可互为注脚。
2026年恰值文天祥诞辰790周年。端午节,我们读文天祥,要读他的那份才气,文以载道;要读他的那份正气,不忘初心;要读他的那份豪气,舍我其谁,誓做中华民族的脊梁。
(作者单位: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
《 人民日报 》( 2026年06月19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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