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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投读书会·澎湃北外滩”是由上海市虹口区委宣传部、上海市虹口区文化和旅游局、中国建投集团建投书局、澎湃新闻共同打造,深耕在地文化的高品质阅读品牌。目前正在开展的第十四季读书会(2025年4月20日-2025年9月6日)以“岁时江南”为主题,从“四时天语、红妆千年、耕读传家、器藏万物、园冶天成、灯月双辉”六重视角,触摸江南生活里的时光暗涌,并尝试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找回那份与四时共呼吸的江南韵律。

“岁时江南”第六场,建投书局邀请到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民俗研究室主任毕旭玲老师为我们带来题为《见月不闲坐,闻灯要看来——传统江南节日中的灯月双辉》讲座。从“社火同祭”的古老灯源,到“月精演变”的神话脉络;从稻作文明浸润的江南节俗特色,到水网之上独有的放水灯传统,毕老师带领我们走进江南节日的灯火世界,感受江南民俗的独特魅力,江南的节日因一盏灯,一轮月而有了别样的诗意与温度。而那些曾被简化为“饮食娱乐”的节日仪式,也在灯与月的双重映照下,重新显露出承载文化记忆的厚重分量。

主讲人:毕旭玲,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民俗研究室主任
以 “江南灯影” 为题,我们最先联想到汉族传统节日里明月与彩灯相映的诗意夜晚,“灯月双辉” 的构想,本是想与大家共话赏月观灯的民俗。临近活动,一个问题却引人深思:我们为什么要过节?
中元节,这个被今人赋予特殊联想的节日,在古籍中曾是 “令节”“嘉节”,其夜晚亦被赞为 “嘉夜”。天朗气清,正宜走出室内,于自然与人文的交融中感受生机。这也让我笃定了本次分享的核心:源于自然节律的古老节点,如何演变为承载人文温度的传统节日?灯与月的习俗背后,藏着怎样的文化变迁?江南大地的观灯赏月传统,又沉淀了多少地域风情?
我们将探寻传统节日从 “解决客观问题” 到承载文化记忆的发展脉络,让被误解的传统在理性与温情的解读中重焕光彩。
一、从节令到江南传统节日
(一)传统节日经历了从节令到节日的发展变化
中国传统节日的源头,是先民依据天象、气候、物候的周期性变化总结出的时间体系,其核心功能是服务农业生产。作为精耕细作的农业大国,这套体系与农耕周期深度绑定,明确播种、耕作、除草、收获的节点,具有极强的自然属性,本质是协调人与自然的关系,其思想根基正是“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不仅要求人遵循自然节律,更包含“天人相应”的内涵——人的行为会影响自然变化。这促使先民乃至古代帝王保持自省,“罪己诏”便是这种认知的体现,也是民族在自省中前行的佐证。我们熟知的二十四节气,是节日前身“节令”的重要内容,以太阳视运动规律为基础制定,同时结合了气象和物候的变化,能精准指导生产生活,比如白露将至便意味着暑热终结,这是先民长期探索自然的智慧结晶。
随着社会发展,君臣、夫妻、亲子等社会关系需依托载体调节,先民便在节令中注入人文内涵,使其演变为兼具社会与文化属性的节日。“团圆”成为所有节日的核心主题——农业社会中,稳定的集体是生存保障,团结团圆由此成为共识。中元节便是与祖先“团圆”的特殊节日,古人称其为“令节”,正是对其美好内涵的认可。
清明节、冬至节均由同名节气发展而来,清明的祭祖习俗是其与寒食节融合的产物。古代清明本是吉祥节日,明代《清明上河图》中,祭祖的肃穆与婚嫁的喜庆并存,先民扫墓后放风筝祈福,便是其吉祥属性的生动体现。
中元节、中秋节则无直接节令基础,自诞生便承载浓厚人文属性。中元节时值农忙,后受道佛文化影响形成祭祖传统;中秋节作为古老祭月节日,“八月十五”的固定日期是历史演变的结果。这类节日的稳定流传多始于宋代,完整呈现了传统节日从自然节令到人文盛典的发展脉络,是华夏民族敬畏自然、构建文明的缩影。
(二)江南传统节日的特色
如今提及过节,许多人首先想到的是特定的饮食、娱乐活动,但这些并非节日的核心。追溯本源便会发现,所有传统节日的诞生,都源于解决具体的现实问题——或指导农耕生产,或调节社会关系,或寄托精神情感。
值得注意的是,江南地区的传统节日,与中原地区相比有着鲜明特色。这种差异根植于地域环境、生产方式与文化传承的不同,让江南的节日在遵循共性传统的同时,更承载了独有的地域风情。
1.以稻作农业为经济基础,形成了稻作文化特色
江南与中原节日的差异,首要根源在于经济基础的不同。水稻是中国原生作物之一,栽培种植历史悠久,以稻作文化为根基的江南地区,其传统节日深深烙印着稻作文明的特色,诸多节日节点都与水稻生产周期紧密相连。
在水稻播种前,相关节日的核心功能是祈福,祈求后续生产顺遂;进入播种至熟期,节日的诉求则转向护佑作物顺利生长、远离病虫害——端午便是典型,即便在中原地区,其辟邪祛秽的传统功能,本质也是为农业生产保驾护航,毕竟生产丰收是生存的根本。
到了水稻收获期,秋社、中秋、重阳等节日的核心便转为“秋报”,即通过祭祀报答祖先与神灵的护佑;步入农闲时节,天气转冷不再适宜耕作,节日则承担起年度总结与酬谢的功能。以上海地区为例,当地最受重视的祭祖节日并非中元,而是冬至——此时农闲已至,人们有充足时间筹备祭祀事宜,这正是稻作生产节奏在节日习俗中的直接体现。
2. 以吴越文化为历史底蕴,形成了吴越文化特色。
江南传统节日在承袭中华传统共性的同时,因吴越文化的深厚浸润形成了鲜明地域特色。在节日溯源上,其并非完全遵循统一范式,如嘉兴端午节便以纪念吴国大夫伍子胥为核心,相关传说与贡献记载至今流传,与其他地区祭祀屈原的传统形成差异;受水网密布、濒临海洋的地理环境影响,江南节日还带有浓厚的 “亲水” 特色与海洋文化属性,相较于内陆以悬挂或地面摆放为主的灯彩习俗,江南衍生出独特的水灯习俗,成为节日中极具辨识度的景观。
自唐代经济重心南移后,江南汇聚了大量财富与技艺人才,民众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推动节日习俗不断升级,以灯彩制作为例,为满足更高审美需求,当地创新出众多工艺复杂、造型精美的灯彩品种,深刻体现了商业文化与民俗文化的深度融合。
二、从灶火祭祀到张灯赏灯
“灯月双辉”。首先,我们从 “灯” 切入,探讨张灯赏灯这一习俗背后的文化内涵与发展脉络,挖掘其在传统民俗中的独特价值。
(一)张灯赏灯习俗的渊源:社火同祭
张灯习俗源于社火祭祀,社火则植根于上古土地与火崇拜。宋代后,“社火”从单一祭祀拓展为节日歌舞总称,傩舞、傩戏皆属其类,兼具“娱神”“娱人”及祈福、禳灾功能,是古人精神生活与集体活动的重要载体。
“社”由“示”(神)与“土”组成,本义为土地神。其祭祀层级分明,上至天子“太社”,下至地方社神,与社会结构相契合。后“社”延伸为“同社”(共祭土地神的群体),“社会”“社区”皆源于此,“社稷”代指国家也正因土地神(社)与五谷神(稷)是国家存续的象征。
据《礼记·祭法》,古代“社”分“公社”(如太社,民众共祭)与“私社”(贵族专属)。东汉许慎明确“公社”为公共土地神,后世误作“社公”衍生出“土地爷”称谓。实则土地神性别无定规,从“大地母亲”隐喻看更关联女性神性,“土地爷”是对“公社”的误读。


嘉定区州桥古镇“后土之神”碑 毕旭玲提供
最早的土地神是共工氏之子后土,“皇天后土”源于此。此处“后”意为“王”,与“后羿”“后母戊大方鼎”中“后”的“掌权者尊称”一致。夏代尊后土为神后,商代欲换无果而沿用,可见土地崇拜与统治稳定的深度关联。
祭社是古人集体生存的重要仪式,每户需参与,民众可集体狩猎备祭品。这种模式强化了“土地养民”共识,催生“报本反始”理念——民众以土地产出回报土地神。
古代区域核心神为社神,家庭早期核心神为中霤神,“灶神为主”是后世演变。现代仍有土地神崇拜痕迹,如上海嘉定洲桥的“后土庙碑”,印证了其民间影响力。
社火之“火”源于火神崇拜,与燧人氏神话及早期农业相关。燧人氏“钻木取火”提升先民体质,其观测到“大火星”春分时东升,便“放火”清理土地(焚烧野草作肥省工),这是对“刀耕火种”的记录,火成为农业发展核心资源。


东方苍龙七宿 天蝎座星空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古人将星空划分为“二十八星宿”,东方苍龙七宿的“角宿”是春季最早显形的星宿,“二月二龙抬头”便源于此,标志农时将至。“大火星”是农业“时间标志”,古人据此总结农时,使“火崇拜”延伸为对农业生产力的敬畏。
(二)张灯赏灯的古老功能:以火驱疫
观灯习俗产生自古老的社火祭祀仪式,社火祭祀则起源于土地崇拜和火崇拜。如今我们赏灯多关注其审美娱乐价值,如豫园灯会上神话题材灯组,能直观感受传统神话的具象魅力。但在古代,张灯的核心功能是以火驱疫,以仪式化形式向民众传递防范传染病的信号,形成基于集体信仰的心理预防机制。
这种功能可追溯至先秦方相氏驱疫仪式,这也是后世傩舞、傩戏的雏形。方相氏形象极具象征意义:身披熊皮,头戴“黄金四目”面具,一手持戈,一手举盾,身穿黑色上衣和红色下裳。到汉代,仪式更趋完整,方相氏手持火炬驱疫,并将“疫气”送出端门,表达了“火可驱疫”的古老认知。

方相氏逐疫升仙,河南南阳 毕旭玲提供
汉代画像石中频繁出现“方相氏驱疫”场景,表达了古人驱邪纳祥的诉求。汉人常将神灵形象刻于墓室石棺外侧,冀望护佑逝者不受邪祟侵扰,并顺利升天。河南南阳出土的“方相氏逐疫升仙图”便是例证,画面右侧熊形形象为方相氏,乘龙虎的仙人则负责接引墓主人灵魂。
正是 “以火驱邪” 的逻辑,构成古人观灯的重要动因。灯是火的延伸,观灯并非单纯视觉活动,而是参与集体灯火仪式,借火的镇邪属性驱除不祥、祈求吉祥,这正是上古驱疫仪式在节日习俗中的传承与演变。
三、从月崇拜到月祭祀
(一)月崇拜与月神话
月崇拜是我国古老自然崇拜的核心,起源于先民对月相周期性“消亡—重生”规律的观察。先民认为月亮兼具死而复生之力与生生不息的生殖力,遂以祭祀为载体形成月崇拜传统,将其奉为生命与繁殖之神。

常羲浴月,清代《山海经》插图,毕旭玲提供
我国早期月神话中,《山海经》“常羲生十二月”最具代表性。书中记载日月山为天枢,常羲在此为月沐浴,清代插图将其描绘为母育子的温情场景。这一神话并非虚构,而是先民以神圣叙事阐释“一年十二月”历法体系的产物,反映了对月份更迭的早期认知。
随着认知发展,先民将月亮神力归因于“月精”,其形象历经蟾蜍、玉兔至嫦娥的演变。早期月精以蟾蜍为主,嫦娥奔月神话中便有“嫦娥服不死药飞升月宫化为蟾蜍”的记载。但这一情节与后世审美相悖,逐渐被嫦娥伴玉兔的唯美形象取代。
玉兔成为月精,源于其“为西王母捣仙药”的神话,这一形象在汉代画像石中多有体现。马王堆汉墓梯形帛书中“蟾兔并现”(月中同时出现蟾蜍与玉兔)的格局,说明在汉代两种月精神话并行流传。二者成为核心月精形象的关键,在于蟾蜍腹大、玉兔多产的特质,与月亮“生生不息”的属性及月崇拜的生殖力追求高度契合。
(二)月相知识的总结和应用


月相图 毕旭玲提供
古人对月亮的崇拜,从神话发展到科学观测和月相知识的总结。月相变化周期约为30天,古人据此赋予不同节点专属称谓:农历初一为“朔”,月圆之日(或十五,或十六)为“望”,望日的次日称为“既望”;初七、初八时,月相呈D型的半月为“上弦月”,二十三、二十四时,月相呈反D型的半月为“下弦月”,月末无月之日则称“晦”。
月相周期变化虽不直接指导农事,却深刻影响古人生活。在没有日历的早期,人们常将肉眼容易分辨的“望日”约定为相聚时间,月光明亮也便于聚会社交。一部分早期社交聚会活动后来慢慢演变为节日,直到今天还有不少传统节日时间是十五。
为寻求较为准确的时间周期,古人发现12个朔望月与一个太阳年日数相近,遂创阴阳合历。因二者时长并非完全契合,需以“置闰”调整,最终确定“十九年七闰”法则并沿用至今。置闰以节气为据:二十四节气分“节气”与“中气”,农历某月若仅有节气无中气,便定为闰月,名称沿袭前月(如今年闰六月)。
诸多传统民俗被曲解为玄学,实则是古人生活经验的凝练,部分“玄学解读”更是牟利者的编造。如“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种鬼拍手”的俗语,“鬼拍手”指大叶杨等,树叶大易发出声响,扰人睡眠;门前不种桑因桑叶招虫蚁,出入易受侵扰;屋后不种柳则因冬春多北风,柳絮易被吹入前院影响生活,与“谐音不吉”“招鬼”等无关。

宋《岁时广记》插图 毕旭玲提供
农历七月被称“鬼月”亦是误读。古人以十二消息卦表现阴阳二气消长,七月卦象阴爻阳爻各半,是阳气转衰、阴气始盛的转折点,气候转凉(《礼记》载“凉风至,白露降”等气象物候特征)。因七月是阴阳转换开端,且行刑、祭祖活动集中,加之道教、佛教文化影响,渐被贴“不吉”标签。但对忙于农事的百姓而言,此时生产如常,所谓“鬼月”并无实际影响。
江南中秋观潮习俗,亦源于对月亮的认知。汉代枚乘《七发》中“广陵曲江观涛”的“曲江”,即今日钱塘江(浙江省名亦源于此)。农历八月十五前后,地球位于太阳与月亮之间,月球与太阳引力叠加使海水受力增强,形成壮观大潮,此为观潮习俗的由来。
“弄潮儿”一词也与观潮相关。北宋时,富贵人家出资让渔民在潮中表演:渔民持旗随潮起伏,逆潮而上、逐潮而行且旗不沾水,以此换赏钱。苏轼任职江南时曾作组词描绘此景,其中一首却被诬讥讽掌权者,成为“乌台诗案”导火索之一,实则该诗仅是对民俗的客观记述。
(三)祭月礼俗与传统阴阳观念
祭月礼俗可追溯至商代,甲骨卜辞“王宾月”即天子祭月的记载。周代时,周天子身着绣有黑白斧形花纹的黼衣,于傍晚行祭月之礼。天子选择秋分祭月,源于时节与阴阳观念:秋分昼夜均分,此后阴气渐盛,世界归月神主宰,因此定在秋分祭月。

十二章纹图 图片来自网络
但秋分是太阳历节气,与太阴历的农历十五往往不重合,常出现无月可祭的尴尬,而民间祭月选择在离秋分最近的农历八月十五,这是中秋节的重要来源。北京月坛公园有夕月亭,月坛便是明清天子秋分日傍晚祭月之地。

北京月坛公园夕月亭 图片来自网络
民间祭月仪式的主体曾发生过变化。在宋代,男女童子是祭月的主要人群,男孩祈求“早步蟾宫,高攀仙桂”,考取功名;女孩期盼容貌秀丽、觅得良婿。民间亦有女性拜月获益的传说,如齐国无盐女因拜月拥有出众品德容貌,终成皇后。明清以后产生了“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习俗——因月属阴,祭月者以女性为主。
此外,月崇拜中还衍生出与生产相关的占卜活动。古人认为,如果八月十五月色明朗,养兔人能获得丰收,渔民也能采到很多珍珠,这是月亮生殖崇拜的体现。
四、江南观灯与赏月习俗
聚焦江南地区,我今天的分享主题,灵感源自唐代崔液的诗作。诗中描绘了上元节(元宵节)时,百姓倾城而出赏月观灯的盛景,“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相较于其他地区,江南人对赏灯、赏月的偏爱尤为突出。明代唐寅曾作元宵诗,开篇便道“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道尽了江南人心中的元宵雅趣——唯有皓月当空、灯彩璀璨相映成趣,才称得上是圆满的元宵节。
(一)江南人好观灯
古代江南地区曾为钱氏所建的吴越国疆域。北宋建立后,国力强盛,吴越国主钱氏因国力不济,选择纳土归宋,使江南地区平稳归入北宋版图。民间流传着一则相关传说:北宋京城的灯节仅有三日,即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江南地区却可延续至十七、十八日,相传这是钱氏归宋时提出的条件——以纳土献财为代价,换取江南百姓多赏两夜灯。
这则传说折射出吴越国无力与北宋抗衡的历史现实。但从传说中亦能窥见,江南地区素有赏灯习俗,且在很长一段时期内,灯节持续时间较中原地区更长。
南宋《武林旧事》中记载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宋代皇室在中原时,对赏灯并无特殊偏好;待宋室南渡定都江南后,皇室对赏灯的喜爱程度大幅提升。甚至提前至九月重阳节,宫中便有“菊灯”可供赏玩,此后各类新式灯品会陆续进贡入宫,供帝王、群臣及后妃御赏。
一入正月,江南地区更是灯火璀璨,部分区域会搭建“鳌山”——将众多彩灯有序堆叠,塑造成巨鳌的形态,蔚为壮观。在当时所有灯品中,以苏州所产最为精巧,其中又以五色琉璃灯最为知名。
(二)江南灯饰形成早、规模大
江南民众不仅喜爱赏灯,发达的商业更催生了起源早、规模大的专业灯市——即专门售卖灯具的市场。宋代诗人范成大的《灯市行》,便以苏州府为背景,描绘了当地灯市的繁盛景象。诗中写道“今古繁华地,偏爱元宵灯影戏”,点明苏州作为千年繁华之地,民众对元宵赏灯的喜爱尤为深切。每逢腊月天气转好之时,街头便已开始售卖各式花灯,灯市的序幕早早拉开。诗中特别提及两种知名灯品:一种是“蝶羽千丝”,指以丝线串珠制成的珠灯;另一种是“罗帛灯”,其制作工艺极为繁复精巧。这些精致的花灯,往往不等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到来,便已在市场上热销。
这种繁盛的灯市景象,一直延续至明代。据文献记载,当时杭州府的灯市规模极为可观,从寿安坊到众安桥一带,沿街皆是售卖花灯的商铺。此时的花灯,已不再局限于单一的造型,而是融入了丰富的神话传说与戏曲故事元素,例如“钟馗捉鬼”“刘海戏金蟾”,以及当时广为流传的戏曲题材“月明度妓”——“月明”是故事中的和尚形象,“度妓”则是核心情节。这类表现复杂故事的花灯,已非单一灯盏所能呈现,而多为组灯形式,如同今日豫园灯会中呈现完整情节的灯组一般,通过多个灯盏的组合,完整还原故事场景。
(三)江南著名灯品
宋代代表性灯品为罗帛灯与琉璃灯。罗帛灯以红白丝织品为壳,周身镂孔,点亮后光线散射,绚烂夺目,其制作工艺现已失传;琉璃灯又称无骨灯,以粟米囊为内胎烧制,取出粟米后成空心琉璃球,烛火点亮时光芒堪比水晶灯。此外,宋代还有以鱼脑骨为架、用玳瑁等装饰的骨灯及羊皮灯,这些制灯技艺均已失传。明代灯具材料有新突破,云母与水晶被广泛运用,凭借云母的层叠特性,制成的灯具透光性极佳。

百子图龙灯胜会,清末年画,上海小校场 毕旭玲提供
江南灯俗与龙图腾崇拜紧密相关。当地滨海水网密布,先民自古崇奉龙蛇图腾,东海龙王传说深入人心。宋代民间便有草龙灯,以稻草扎成龙形骨架,密点烛火而成;后世又涌现出八宝龙灯等各式龙灯。清代龙灯表演中出现了“龙戏珠”舞蹈,龙灯通体燃烛,舞动时如火龙穿梭,文献以“电掣一条火”形容其盛景。舞龙灯成为江南节庆必备活动,上海小教场年画《百子图龙灯盛会》,便生动描绘了孩童舞龙灯的热闹场面。
(四)江南放水灯习俗
江南灯俗里,放水灯的地位举足轻重,这与当地水网密布、濒临江海的地理环境密切相关。
唐代时,放水灯景象已见于诗文,诗人李郢游历湖杭目睹盛景后曾作诗记述。明代朱元璋定都南京,某年元宵前夕天气放晴,令他大悦,便下令在秦淮河燃放万盏水灯。彼时水灯仅是节庆点缀,满是欢乐吉祥,并无后世“引魂”的悲戚感。
南宋时期,放水灯习俗进一步发展,有了祭祀水神的内涵。都城临安(今杭州)百姓中秋会往钱塘江放数十万盏“一点红”羊皮小水灯,灿若繁星,此举是为祭祀钱塘江神伍子胥,祈求护佑。宫廷也于七月十五日派内侍往龙山投放江灯,祭奠江海神祇。大约在明代,受佛教影响,才出现了中元节放水灯照冥路的习俗。
(五)江南人好赏月
江南地区的民众同样热衷于赏月。中秋赏月的习俗在唐代便已形成,民间还流传着一段相关传说:唐玄宗与杨贵妃曾于八月十五夜,一同前往太液池畔赏月。二人选择临水望月,是因月光洒落在水面上,能形成“天上月、水中月”交相辉映的绝美景致。彼时,二人还相约于次年修筑高台,以便登临远眺、饱览月色,奈何不久后安史之乱爆发,筑台之愿终究未能实现。正是在这段传说的基础上,衍生出了中秋文化中极具盛名的唐玄宗游月宫神话。直至今日,在不少漆画、器物以及文人画作中,仍能见到以此为题材的艺术作品。

月下把杯图页,南宋马远绘 毕旭玲提供
到了宋代,中秋赏月的风气愈发兴盛,在江南地区更是蔚然成风。这一现象的出现,与江南地区的富庶密切相关——优渥的物质条件,为人们营造了舒适的赏月环境。据《梦粱录》记载,每逢中秋之夜,王孙公子、富家居士都会在高楼之上设宴,于宴饮歌舞间共赏明月;即便是身居陋巷的清贫人家,也会尽力筹措钱财、置办酒食,只为共赴这场月色之约。
当日,街市之上商贾云集,游人赏月的兴致彻夜不衰,直至天明方才散去。古代本有宵禁制度,但中秋之夜城门彻夜不闭,任由百姓往来游赏。及至明清时期,江南地区的赏月习俗又生出新的趣味:女性不再局限于家中赏月,而是身着盛装外出游玩。她们或前往庵堂,或流连于各处景致,赏月游乐直至月落天明。这种女性集体夜游赏月的活动,被称为走月亮。这一习俗的盛行,也从侧面反映出江南地区对女性的束缚相对宽松。
(六)江南月桂与月路神话
江南孕育了不少月亮相关神话:唐代《本草拾遗》记载,每年四五月后的晦日,江南道路常会出现桂子,其他地区则无,传说杭州灵隐寺僧人曾捡拾栽种成桂树,这些桂子被附会为月宫飘落。月桂神话有着完整叙事,相传日行万里的神鸡往返天地与月宫,衔来的桂子只落在江南,因它往返的“月路”终点便在此地。

童子折桂图,清中期中堂版画,苏州桃花坞 毕旭玲提供
这一神话暗藏两层深意:一是映射南北方气候与植物分布差异;二是月桂象征科举及第,江南推崇此神话,与经济重心南移后当地富庶、子弟科举兴盛密切相关。宋代以后科举史料显示,江南进士数量远超其他区域,因此“蟾宫折桂”的吉祥纹样与祝祷语,在苏州桃花坞和上海小教场所产的年画中十分常见,彰显出江南对教育与文化传承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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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旭玲讲座视频精选(02:31)
来源:毕旭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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