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时间的欢喜》是著名法国文学专家杜青钢教授的最新微小说集,以156篇微言小记,用真诚故事,写通透人生。作者以亲身经历为底色,塑造了牛二、朱六、马三等鲜活小人物,串起半生记忆与人间百态。寻常琐事、平凡故事里蕴藏人间真情,温暖、真实,耐人寻味。
杜青钢是巴黎第八大学文学博士,武汉大学二级教授、博导,曾任武汉大学外语学院院长,现任龚古尔文学奖中国评选组委会主席、法国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他曾获得法国政府教育骑士勋章,其法文小说曾入选法国年度二十部最佳图书,另有长篇小说《一凡教授》《啊,苦瓜》、学术读本《左岸右岸——故事法国文学》和微小说集《河里只有蛤蟆》等。
在这些光环之下,还有一个更生动的杜青钢:当过农民,开过机床,写过诗,做过大厨。这些跨度极大的人生经历,最终都沉淀成了文字。近日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专访时,他透露已写好法语版《讨时间的欢喜》,内中含有众多华夏文化精华,以道禅为主体,半年后将在法国出版。
从田埂到巴黎,从中文到法语,杜青钢的人生,本身就像是一部越读越厚的大书。
微小说更“自由”,在虚实之间蹦来跳去
北青报:您的经历这么丰富,为何没有考虑写自传,而是选择了微小说的形式?这让您创作起来是更自由了吗?
杜青钢:暂且不论对与错、妥与否,在我心目中,传记只能伺候重量级人物,我觉得自己太轻,从没动过写自传的念头。取微小说的形式,自由度更大,我可以在真假虚实之间蹦来跳去。我认为,文学的最大魅力既不在真,也不在假,而在真假虚实之间。某一刻我又发现,我的优势是以小见大,以短显长。或者说,我笔力不逮,短写更好把握节律。崇小尚微也是为了应和时代。智能手机普及后,人类的阅读片段化了——中国如此,世界亦然。过去在巴黎坐地铁,满目都是读纸书的乘客。而今十人中,有七八人埋头于手机,读纸书的仅二三人。就像地球引力谁都摆脱不了,文学也必须与时俱进。不过,在短小之中,我又埋伏了长——集中的156篇微小说各自独立,情节却相互串联,人物统一,主打牛二,辅以马三、朱六。整体读过宛若长篇,似乎优化了某种长短关系。
北青报:您打磨《讨时间的欢喜》近十年,都做了哪些增删修改?
杜青钢:初稿出来后,我主要在三个层面修改完善。第一,强化、生动、精彩细节,改麻木了,我就看看徐则臣的《北上》。第二,去掉愤青叫嚷,淡化自我评价,删除意义归纳,让故事自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让含义多维飞扬。第三,本书最早收集200篇微小说,细读发现,有许多类同和累赘,于是大刀阔斧,一一砍掉;再在相互勾连的二十来个主体篇章中,排雷一般,清除埋在时间、地点、人物、情节中的矛盾块垒。
更多的心力和时间,我用在语言的经营之上。我的语句比较短,行文简洁,某些时候却让人感到局促。我便拉长某些句子,糅入温润。组词造句我追求新颖独特,在适度陌生化里加倍下功夫。比如“书中用了我的十幅会画,并茂几许特色容颜”,“会画”指我当院长开会时作的画,从“图文并茂”中抠出的“并茂”作启首动词,更能勾住读者的眼球。修改时,我重点读东坡词、张枣的诗。归根结底,文学是言语的艺术。
北青报:您的这部作品像是“中式笔记小品+法国散文化小说”,借片段观人生、借小事抒情怀,自带随笔的闲散、通透,这种笔法是您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吗?
杜青钢:这种写法基于我的特点,旨在扬长避短,开笔前已确定。触动力来自老子和法国十六世纪著名随笔大师蒙田。在《道德经》里,老子曾说:见微曰明,小中衔大。蒙田以短小随笔震古烁今,得到全世界的交口称赞。对我影响最直接的,是著名学者顾炎武的一句话:“其心不失一物之细而可以成为天下之大”。
北青报:您说写作目标是“把《世说新语》糅入《红楼梦》,用法语逻辑搓一条绳,串合汉语小品”,可否请您以一篇为例,讲述一下您的写作、打磨过程?
杜青钢:我谨举一例,展露我在中法文学之间运笔的某种做法。就写作技巧而言,福楼拜是法国数一数二的大师,他有一句名言:在同一页里尽量不重复同一个词,如此写着,我发现了中法文字间的一个重要差异。汉字讲究大一统,以主语为例,我们往往用一个主语贯彻始终。除去个别地方用的“怡红公子”,《红楼梦》里通篇只有一个“宝玉”。法语崇尚丰富性,力主五彩缤纷。他们指称希拉克总统,会根据其地位、经历、众所周知的爱好使用几个同义词,比如:香榭丽宫的主人、原巴黎市长、中国青铜器爱好者……如此变化有两大好处:第一丰富文本,缤纷色彩。第二,增加信息。对希拉克了解不多的读者会知晓,法国的总统府设在香榭丽舍大道上,总统当过巴黎市长,酷爱中国的青铜器。
根据上下文,法语的主语还可随景而出。比如:“保尔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在房内转了三圈。抽烟人停片刻,推开木窗。”汉语里的主语却不能变化太多,否则,读者会云里雾里,或心头不爽。
我学了五十三年法语,可以用两种语言码字。敬奉汉语时,我恍兮惚兮,观象悟道,其乐无穷。操使法语则泾渭分明,条理清晰。基于此,中文完稿后,我常用法语思维去审读,适当修改。适当很重要。因为恍兮惚兮是文间大美,让拼音文字眼红的美。那是汉语的立身之本,必须坚守。适当的目的是在惚兮恍兮里放一朵明丽玫瑰。写法文我会糅入几许恍惚气韵,在关键部位插几个枯藤古树昏鸦之类的名词句。个别地方模糊模糊逻辑,多维开放文本,也只能适可而止,多了会邯郸学步,走不回来。修改无止境,改到了七八分,我便借助老子大盈若缺的锦句止住手中的笔,自我安慰地想:当下的不足有可能成为未来的闪光点。
“讨时间欢喜”第一要义,是获取某种永恒
北青报:您在峨眉山得到“天启”:上苍一秒下界一日,被时间专注看一眼就是地球上的两千年。这个悟觉本身很像一个微小说——您是在什么情境下得到的?它又如何从一道灵感变成了整本书的命名和终极追求?
杜青钢:那一刻的确就是一篇微小说,而且,玄然高妙。记得是一个夏天,我登上峨眉山金顶。那一瞬我内心“恍惚”出两千多年,具体想到的语句是《淮南子》论及仓颉造字的“天雨粟、鬼夜哭”。我看到时空的经纬。在我心中,“讨时间欢喜”的第一要义是获取某种永恒,由此定出我微小说集的名称。
北青报:主角牛二,后分身出马三、朱六,都是用动物谐音取名,您说这是为了“全面展现人的动物性”,这种“分身”的结构,是否也暗示了您对“自我”的理解——一个人从来不是单一的?
杜青钢:说对了,我将主体一分为三就是为了高光展示人的多面性,反映人在某种压力下形成的两面人、三面人、四五六面人的特征,这是一种病态,应该引起警惕和重视。在几个数字中,还埋设了我的敬仰。“牛二”的“牛”中间竖个1,与马三合成一二三,应和《道德经》的名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显影以小见大的某个模式。《道德经》是我读得最认真的书,也是让我获益最大的书,它是我写微小说强有力的“后台”。
把自己清空理顺,上佳文字抬头起身登场
北青报:您说“写文章不是靠追赶,而是靠认认真真地活、一五一十地写”,对您而言,具体指怎样的一种状态?
杜青钢:在动词“活”的前面,除了“认真”,我还常用“从容”“快乐”“舒展”等副词。着眼这个点,我感觉最有力的一句话来自禅宗,是唐代慧海说的:“饥则食,困则眠”。这六个字看似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我们吃饭的时候,有人会想昨天在领导面前说的某句话可能影响他年底晋级,于是百般焦急,千般思虑,等到睡觉时,又想这几天的饭都没吃好,会不会得胃病转为癌症,焦来虑去,觉又睡不好。一念错位,两头落空。
因此,我要求自己分门别类把当下的事一件件地做好。我做饭就认真做饭,一环扣一环,专心切菜、上锅、加油、翻炒、调料。有时触类旁通,猛然想到某个有趣细节,或闪现一个妙念,我会熄火拿手机记下,再一心一意做饭。总之先把自己清空理顺,更利于上佳文字抬头起身登场。
北青报:“讨时间的欢喜”和写作不追赶、认真生活,其实内核是相通的。您觉得一个写作者,该如何与时间相处,既不焦虑内卷,又不荒废岁月?
杜青钢:鼓捣折腾近五十年,我得出为人处世的三句话:1.个体在世,必须努力;2.谋事在人,成事在天;3.有了挫折,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抹掉阴影轻装上阵,把每一个明天看作人生的新起点。处于逆境,我的心头会冒出一句话:死不了,就好好地活。有这几句格言支撑,我会摆脱众多焦虑,活得更从容。最起码,不过度劳累。这几句话也是我写《讨时间的欢喜》的导线之一。
岁月会稀释柔化某些艰辛,添加圆润
北青报:您的这部作品举重若轻,哪怕是苦涩的年代与往事,经您写来都自带冲淡的幽默与松弛感。这是您创作时刻意避开沉重、选择以轻松笔法去消解苦难,还是时隔岁月回望,当年的苦涩早已沉淀,落笔时心境本就从容淡然?
杜青钢:岁月会稀释柔化某些艰辛,添加圆润。近二十年,我重点读历史,经常纵跨几千年,又隔三岔五坐飞机来往于世界各地,去了五十来个国家。再码字,我的笔下多了冲淡、松弛、自如和幽默。
北青报:您的人生轨迹极其独特——当过农民、开过机床、做过大厨,又成为法国文学专家,这些身份之间的跳跃巨大,有没有哪段经历是当时觉得无用,后来才发现是您的底气的?
杜青钢: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获法国政府奖学金,留学巴黎。住塞纳河左岸,每日听着巴黎圣母院的钟声,坐河边咖啡馆,慢慢摸到了法国文化的心率。为了当万元户衣锦还乡,我省吃俭用,又打周末工,推销巧克力。九个月间我交往了三千多个公司老板或秘书。这批人中好多高学历,形形色色,可以含括法国人的风貌和秉性。当时不以为然,几十年后我才发现,这段经历对我深层了解法国文化发挥了重大作用。依托它,我来往于长江和塞纳河,在两种文化之间运笔,更有底气。旅法六年的经历经常是伴我写作的背景音,主旋律则来自中国的工人村、黄陂熊家湾和川外、武大两所大学。
北青报:您既是“红钢城工人村的孩子”,又是“巴黎博士、大学院长”,这种底层记忆与学者身份的双重经验,如何塑造了您看待世界的视角?
杜青钢:我生于武汉某工人村,那时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当工人无上光荣。童年我又在乡下度过三年,切肤了解中国的底层,口不由己,我会为底层说话。在我心目中,底层很高。后来在高校执教四十二个春秋,熟悉高等学府。大学、工厂、农村构成我码字的三个基点。我奋力践行老子的名言,“负阴抱阳,高低相倾,冲气以为和”,尽力以文墨更好地滋润这三个基点。
更为重要的,在这三个基点之后,还交错着两个背景。近25年,因读了近50部中法历史,我码字有了一个四五千年的纵横坐标。可以说,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宇宙,自信画得出时空的经纬。同时却又要自警,“个体一思想,上帝会发笑”。如此纵横交错,我码起字来更从容。
向法国作家学的,是写作时他们心中持有的超验性追求
北青报:您既是译者,又是被译作家。在您看来,好翻译的标准是什么?翻译对您的创作,是解放还是约束?
杜青钢:对于翻译,我没有做系统研究,见识粗浅。窃以为,好翻译的标准还是“信达雅”。只不过,应和不同时代,这三个字的权重会有所变化。之于我的写作,翻译首先是约束。你要传达别人的意思,不能随心所欲。但在约束中辗转娴熟了,那么在你的创作园地,翻译又可让你获得更大的自由。
北青报:龚古尔奖中国评选已经多年,作为评委会主席,您观察到中国读者对法国文学的接受性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中法文学有哪些需要相互学习和借鉴的地方?
杜青钢:我先讲个小故事作答。2018年在武汉举办第一届龚古尔文学奖中国评选,我请来了著名作家毕飞宇。他在宾馆咖啡吧里说的一句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说:“近几年的法国龚古尔获奖作品我都看了,好多没有我们写得好。”我深以为然。中国人的智力地球一流,好的环境下,中国作家会写出佳作,而且,他们更会约束自己,戴着镣铐跳出更美的舞。
中法两国文学之间,有许多需要相互学习和借鉴的地方。法国作家特别关注我们的白描,欣赏我们少着一字多得风流的笔法。在这个点上,罗兰·巴特和华裔学者程抱一做出的贡献最大。程抱一著书立说,卓越展示我国虚实观的机理,借鉴俳句里的华夏艺术精神。依托加缪的《局外人》,巴特推出“中性笔法”,也叫“零度写作”,对世界文学产生重大影响。
我们该向法国作家学的,我认为是写作时他们心中持有的超验性追求。因为我们码字的理想常常飘在赋比兴之上,应该向超验二字多迈几步,如同走象棋,你动一子,要想到后面的六七步,甚至更多。
今后三年,争取再写一部长篇小说
北青报:您说“讨时间的欢喜”,那么在您的个人生活中,最能让您感到“欢喜”的事物是什么?
杜青钢:我喜欢做饭,手艺高于一般,因为我在巴黎中餐馆当过半年大厨,主攻川菜,附带湖北排骨藕汤。闲暇时我经常打牌,双升我得过市级亚军。当下主要斗地主,与家人玩。AI气势如虹登场后,我选了一门人工智能暂时顾不上的手艺:掏下水道、通洗马桶,很快成为民间高手。专业人士犯难的某些问题,我能巧妙解决,用的是华罗庚当年倡导的优选法。哪日AI夺走学外语人的活路,靠下水道和马桶我能养活自己。
北青报:您曾说“渺小的我,想讨得时间的欢喜”,请问您的时间观是怎样的?这种时间观对您的人生态度有什么影响?
杜青钢:居于地球,我们只是时间怀里很小很小很小……的一个分子,或者中子。这种小,在地球语言里还找不到对应词。《讨时间的欢喜》六个字连通六合,含量很大。在书中,我优先表达了我对永恒的向往,力主顺其自然,从容度日,自在生活,还有许多许多。最好是,各有各的观点,各有各的解法。
北青报:这本书完成后,您的理想实现了多少?未来有创作长篇小说的计划吗?
杜青钢:我三维理想的第一维:让家人吃香喝辣,让家内穿金戴银,这个目标我基本达到。莫嫌俺俗气,我始终认为,对地球人而言,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活好乃终生要务,也是一门多维艺术。
第二维,让我的一二篇短文进入教材。课本乃文学的圣殿,是讨时间喜欢的第一站。路漫漫,长亭更短亭。此关不过,难有后续。此维我实现一小半,确切说,兑现了十分之三。我的两篇微小说收入法国人学汉语的阅读教材,但受众面不广,我更看重国内的语文课本。
第三维,讨得时间的青睐。此维看似简朴,其实瞄得很高。时间专注看我一眼,意味我的作品五百年、两千年后还有人热读。这一维度我自己看不到结局,只是自我鼓励的一个目标。心里怀着它,可以免除我的很多烦恼、懒惰和荒废。后三年,我争取再写一部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心中我揣着一景:天苍苍,野茫茫,动笔翻页见牛羊。或许还有大象。
文/本报记者张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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