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黄丽珈:舞剧《礼堂异闻录》中有你我都会面对的人生困局



在2025年奥利弗奖上获得“最佳新舞蹈制作”奖项的舞剧《礼堂异闻录》(Assembly Hall)近日上演于上海国际舞蹈中心,这部顶流之作是由极富盛名的编舞师Crystal Pite与剧本创作人Jonathan Young联手打造。盛名之下,好像没研究过中世纪历史,不知道亚瑟王的天选“空缺席“,没听过罗伯特规则,甚至不了解西方油画的美学逻辑,伦勃朗的光线美学,似乎就注定读不懂这部斩获奥利弗奖的顶级舞剧。但其实好的舞台艺术从不只是专业背景背书,它无关遥远的西方历史典故,无关小众的现代舞流派技法。剥离所有西式外壳后,这部舞剧讲的,是每个普通人都亲身经历、感同身受的终极命题:我们为何始终渴望归属感?


整部舞剧的开场,没有华丽的舞台特效,没有晦涩的艺术隐喻,只是一场无比熟悉的“普通人会议”。一座破旧衰败的社区礼堂里,一群中世纪历史爱好者围坐在一起开会,没有骑士传奇的浪漫热血,只剩最琐碎的现实困境:社团负债累累、新人越来越少、老成员日渐流失,陪伴他们多年的礼堂摇摇欲坠,整个团体濒临解散。这是整部剧最接地气的铺垫,瞬间打破了中西文化、古今时代的壁垒。它不像脱离生活的艺术创作,更像我们身边的真实写照:濒临没落的老社团、日渐冷清的老友圈子。所有人一开始的状态都无比真实,低头对账、低声抱怨、无奈商讨,肢体动作拘谨克制。没有任何舞蹈技巧的炫技,只有最朴素的生活百态,哪怕完全不懂现代舞,也能一眼看懂:一群人在拼命守住快要消散的“归属感”。


剧情的转折,藏在现实与幻境的无缝交融里。这场平淡琐碎的自救会议,渐渐挣脱了现实的枷锁。原本普通的社团成员,慢慢化身成中世纪骑士模样的身影,规整的议事秩序被荒诞古老的仪式打破,严肃的规则开始崩塌,失控的肢体、重复的阵型、狂热的姿态,让破败的礼堂变成了虚实交织的奇妙场域。舞剧中的中世纪骑士、古老仪式,从来不是用来科普历史的素材,只是一个具象的符号。它可以是古人的宗族仪式,可以是职场的团队规则,也可以是一代人坚守的习惯与执念,本质都是人类为了“抱团共生”搭建的秩序与信仰。


加拿大编舞以及导演Crystal Pite最厉害的地方,就是用通俗的肢体语言,拆解了人性的两面,这也是她希望和舞蹈团队合作的最核心的实验。当人们试图凝聚在一起,就会不自觉构建规则、推崇统一、追逐共鸣。舞者的肢体精准演绎了最真实的人性困境:我们常常会丢掉自我,被无形的规则与氛围裹挟前行。这也是整部舞剧最核心、最通俗的内核,无关国界与时代。生活里,我们每个人都身处无数个“礼堂”:职场团队、社交圈子、亲友圈层、时代洪流。我们为了获得认同,学着迎合规则、隐藏个性、放弃差异。我们害怕孤独、害怕被孤立、害怕归属感的流失,于是心甘情愿被裹挟,渐渐模糊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Jonathan Young的剧本搭配Crystal Pite的编舞,实现了戏剧与舞蹈的完美共生,全程没有复杂的叙事、晦涩的隐喻,全程都是沉浸式的人性观察。不同于传统舞剧重技巧、轻内容的模式,《礼堂异闻录》打破了舞蹈与戏剧的边界,声音、肢体、舞台、氛围融为一体,每一个动作都服务于主题,每一处细节都在叩问人心:人类执着于聚集、坚守秩序,到底是为了彼此温暖,还是在无意识地自我束缚、互相消耗?舞台的结尾,幻境褪去,骑士消散、仪式落幕,喧闹的失控归于沉寂,破败的礼堂重回寂静。一场轰轰烈烈的挣扎过后,所有问题依然存在,负债、流失、没落的困境从未消失,唯一改变的,是每个人眼底的迷茫与清醒。这场落幕,是整部剧最温柔的点睛之笔。它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只是呈现了真实的人生真相: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抱团取暖与坚守自我之间反复拉扯。


另外声音视听设计分为古典音乐叙事赋能与预配人声叙事两大体系,是整部剧的灵魂点睛,更是这部作品先锋美学的核心支柱,它彻底打破了传统话剧现场台词主导声效的单一模式,构建出立体、沉浸式的剧场氛围感,让声音本身成为独立的叙事语言。在古典音乐的运用上,剧组摒弃了小众晦涩的实验配乐,精准选用柴可夫斯基《降B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作为全剧唯一核心古典配乐,形成极致的美学对冲与隐喻张力,音乐一出来,让人汗毛竖立。这首乐曲本是浪漫主义古典乐的经典之作,开篇恢弘昂扬的管弦乐、明亮磅礴的钢琴华彩,自带崇高、盛大、庄重的艺术气质,常用于烘托盛大庆典、崇高仪式、热血拼搏的场景。但Crystal刻意错位运用古典乐的情绪属性,将恢弘盛大的古典旋律,精准嵌套在舞台荒诞的仪式、机械的盲从动作、甚至虚假庄重的伪崇高场景中。崇高典雅的古典音律,与僵硬荒诞的肢体表演、压抑封闭的礼堂空间形成强烈的视听反差。


很多人偏爱用西方艺术理论、中世纪历史背景解读这部作品,赋予它厚重的学术滤镜。但剥离所有专业包装,《礼堂异闻录》从来不是一部只属于专业观众的高端舞剧。它不用你懂油画美学、不用你了解西方历史、不用你精通现代舞体系,只要你经历过合群的疲惫、体会过独处的自由,就能读懂这场礼堂里的人间寓言。所谓“异闻”,从来不是离奇的西方传说,而是藏在每个人心底的隐秘:我们渴望融入人群,又厌恶身不由己。这座小小的礼堂,浓缩了整个人类社会的缩影,一场短暂的舞台演绎,道尽了普通人面对的生存常态。

原标题:《新民艺评|黄丽珈:舞剧《礼堂异闻录》中有你我都会面对的人生困局》


(文化责编:拓荒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