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枪鱼》是一部韩国原创小剧场音乐剧,编剧、导演、作曲、演员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性。驻上海韩国文化院以朗读演出的形式于5月22日和23日为中国观众送上了两场展演。文化院的推送公告声称,《蓝枪鱼》改编自海明威的小说《老人与海》,讲述撰写战争小说的作家米勒与古巴渔夫格雷戈里奥,因蓝枪鱼而展开狩猎赌约,并在这过程中回望各自的失落与人生的故事。当文化院三楼展演厅的灯光亮起,朗读展演台背景是一个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屏幕画面是古巴的星辰和大海。伴随着“是这片海在呼唤你,回到你诞生的地方来吧”的开场曲,两位年轻女演员站在古巴的蓝色大海前,每人饰演两个男性角色,穿越时空,将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演绎成一出韩国女性疗伤版的音乐实验剧。然而,整出戏看不到与韩国本土文化传统和当下女性经验的关联痕迹,这种跨文化、跨时空、跨性别改编有何新意?
一个关于创伤和疗愈的故事
《蓝枪鱼》剧情以古巴的大海、星空、日出、深海中的蓝枪鱼和战争中的炮火等为背景元素,围绕米勒与格雷戈里奥、米勒与埃夫林、格雷戈里奥与卢梭、埃夫林与卢梭四条主副线索展开叙事。战争小说家米勒和埃夫林是战友,也是灵魂挚友。埃夫林在战前曾到过古巴海域,在那里与自称是船长的卢梭相遇。卢梭鼓励外乡人埃夫林对大海大声说出自己的秘密,他说自己的愿望是为古巴这片海写诗。埃夫林在战场上经常对米勒说起古巴的船长、星空、日出和蓝枪鱼,希望战争结束后,两人一起到古巴生活,一起写诗写小说。后来,埃夫林死于炮火。战后,米勒的第三部战争小说遭遇失败,困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中出不来。音乐剧开场时,米勒追随灵魂的召唤,来到埃夫林神往的古巴海边。面朝大海,他满心悲伤幻灭,决定在大海中结束生命。古巴渔夫格雷戈里奥和卢梭是挚友,两人一起出海捕猎蓝枪鱼。卢梭在与蓝枪鱼的搏斗中死去。失去挚友后,格雷戈里奥白日里在酒馆喝酒打发时间,夜晚则划船出海猎捕致卢梭葬身大海的蓝枪鱼。猎捕蓝枪鱼成为折磨格雷格里奥的复仇执念。

音乐剧《蓝枪鱼》海报
两个被创伤记忆裹挟的人在海边相遇,米勒请求格雷戈里奥带自己出海。他在船上投海自尽,却被格雷戈里奥救上来。后者提出赌约:如果米勒先捕到蓝枪鱼,船的使用权就归他。于是,两人各怀各伤,在茫茫大海上一起追猎蓝枪鱼。在合力捕获致卢梭死去的蓝枪鱼后,两人对生死的态度发生了反转。格雷戈里奥因长期追逐的复仇执念终于达成,失去继续活下去的人生目标。最后,蓝枪鱼神奇地挣脱捆绑重回大海,米勒却在指尖触碰到蓝枪鱼身体的瞬间恍然醒悟。他对格雷戈里奥说,“让我成为你的挚友,你也成为我的知己。每个夜晚,我们并肩划船到海上去。”
全剧结束时,埃夫林和卢梭曾经沐浴的朝阳再次升起来,米勒和格雷戈里奥望着蓝枪鱼自在游弋远去的大海,坦然转身,划船上岸。穿过一个又一个黑夜,太阳照常升起,似乎暗示:米勒和格雷戈里奥已经从创伤记忆中走出来,就像偶然相遇却彼此懂得的埃夫林和卢梭,在相互共情、理解的关系中达成与自我、与他人、与大鱼、与大海的和解与精神救赎。
套用并重写《老人与海》及其他欧美经典
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是《蓝枪鱼》女性创作团队公开认亲的改编对象。《老人与海》是海明威这个垂垂老矣的廉颇穷一生武功之累积打造出来的现代散文叙事艺术精品,是他的作家生涯巅峰之作,赢得了美国普利策文学奖和诺贝尔文学奖。小说的叙事空间是古巴的墨西哥湾流,人物是老渔夫圣地亚哥和他在海上一直念叨却不在与大马林鱼较量现场的马诺林,故事主线是圣地亚哥连续八十四天没有钓到一条鱼,之后钓到大鱼又失去大鱼,核心主题是通过老渔夫圣地亚哥既从容接受孤独、失败,又不放弃日复一日出海钓鱼,表现人在命运重压下如何保持尊严和优雅。《蓝枪鱼》的叙事空间、人物关系、故事主线等基本结构套用了《老人与海》,主题却另有旨意。故事发生的现实空间是古巴那片海,主要人物关系是米勒和格雷戈里奥两个男性之间的关系,叙事主线是人在大海上追猎蓝枪鱼又失去蓝枪鱼的故事。仔细端详《蓝枪鱼》的外表和内里,这部最初在首尔大学路上一个实验小剧场中上演的音乐剧,不过是以改编《老人与海》之名,诉说韩国女性自我创伤疗愈之心事。

《老人与海》
以改编或改写之名,套用并重写欧美经典的先锋实验创作范式,是全球化进程中小语种国家、亚文化群体解构强权话语,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进而破圈进入更大甚至是全球传播流通市场的一种叙事策略。首尔大学路上的百余家实验小剧场里上演的小成本先锋戏剧,大多是对欧美文学经典的改编或重写。值得关注的是,音乐剧《蓝枪鱼》的编剧、作曲、导演、演员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女性,她们对“老人”与“大海”“大马林鱼”故事的重写,自觉地植入了女性主体意识。众所周知,海明威以男子气概、硬汉形象享誉世界文坛,《蓝枪鱼》中的现实空间人物作家米勒和渔夫格雷戈里奥的名字却是去父姓只取名。米勒取自欧内斯特·米勒·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的中间名,原本是海明威母亲家族中外祖父的中间名。格雷戈里奥的名字取自圣地亚哥的原型人物,海明威的“比拉尔号”雇佣船长古巴渔夫格雷戈里奥·富恩特斯(Gregorio Fuentes)的名字,去掉其父姓富恩特斯。父亲姓氏在人物命名中的缺席,令人联想到韩国历史上父权制对女性的压抑。当男作家和渔夫具身化为两个年轻女性出现在观众面前,更是表明韩国女性已经跨越性别藩篱,和男性一样,在海上捕鱼、战争、文学写作等社会实践活动中彰显主体价值。
不同于《老人与海》只有圣地亚哥和马诺林两个主要人物,《蓝枪鱼》还设计了米勒和格雷戈里奥记忆中的两个人物埃夫林和卢梭。虽然编剧和导演没有公开这两个人名的出处,卢梭(Rousseau)却令人想到18世纪法国启蒙文学作家让-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埃夫林(Evelyn)似乎是由他的感伤主义小说《朱丽,或新爱洛伊斯》中的爱洛伊斯(Héloïse)变化而来。卢梭在小说中重写12世纪法国教师阿贝拉尔与女学生爱洛伊斯的爱情悲剧,讲述家庭教师圣普乐和贵族少女朱丽因门第悬殊终爱而不得的悲剧。《蓝枪鱼》从法国文学经典中拿来埃夫林和卢梭两个名字,却抹除了两者之间的等级界限和性别差异。文艺青年埃夫林在古巴海边偶遇渔夫卢梭,两人一起划船出海捕猎蓝枪鱼,共情于大海、星辰、朝阳,为诗意的心灵找到栖居地。然而,为诗心找到归属地的埃夫林死于战场,成为挚友米勒记忆中抹不去的创伤。捕到蓝枪鱼的卢梭死于在蓝枪鱼尾巴上刻写自己的名字,在知己格雷戈里奥心头种下一个复仇执念。由此看来,《蓝枪鱼》比《老人与海》多设计的两个人物,其叙事功能有二:一是通过埃夫林和卢梭在古巴那片海上的美好相遇表现同性之间的共情,二是在舞台上呈现米勒和格雷戈里奥的心理创伤,两者都戳中当下都市青年女性的痛点。

卢梭著《新爱洛伊丝》
除上述对欧美经典的套用和重写,太阳照常升起似乎是套用海明威青年时期的成名作《太阳照常升起》(1926)。葛特鲁德·斯泰因将1920年代带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创伤自我流放到巴黎寻求艺术救赎的美国青年称作是“迷惘的一代”,海明威在卷首题辞中套用这一命名,同时又引用《传道书》作出回应:“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太阳照常升起》出版100年后,岁月流逝,古巴的蓝色大海上照常升起一轮大大的红太阳,这一背景设计不仅疗愈剧中人物,也暖化心中有这样或那样岁月伤痕的现场观众。
卢梭在捕获的蓝枪鱼尾巴上刻写自己名字,似乎是戏仿西方英雄在战利品上刻写名字宣示胜利,却葬身于这一骄傲的主权宣示行为。格雷戈里奥因失去挚友对蓝枪鱼展开夜复一夜的复仇追逐,看似效仿美国作家麦尔维尔的经典小说《白鲸》。亚哈船长被鲸鱼咬掉一条腿而开始对莫比·迪克的复仇追逐,最终和大白鲸一起葬身海洋,米勒和格雷戈里奥看着捕获的同一条蓝枪鱼又一次游回深海,却坦然接受,沐浴着照常升起的太阳,转身上岸。上述戏仿欧美经典的细节设计,在人与大鱼、大海共生共存的环境伦理自觉成为全球共识的当下,这些跨时空跨文化的文本对话,旨在强化《蓝枪鱼》和解疗愈主题的当下性。然而,抹除阶级差异、性别不平等、本土文化传统与时代矛盾冲突印记,《蓝枪鱼》的和解疗愈诉求却难以激发观众走出剧场后的意难平回味和深度思考。
“蓝枪鱼”的出海困境
《老人与海》中,老渔夫圣地亚哥钓到又失去的那条大鱼英文是marlin,中译本音译为马林鱼,在韩国接受语境中译作청새치。有意思的是,韩国文化院在上海举办的音乐剧展演活动中,无论是推送宣传,还是现场字幕,都弃中国读者熟悉的译名马林鱼,改译为“蓝枪鱼”。查询多个资讯平台,又问了多个AI,得到的解答皆为蓝枪鱼是马林鱼的一种,马林鱼包括蓝枪鱼、黑枪鱼等多种枪鱼。《蓝枪鱼》之所以改“马林鱼”为“蓝枪鱼”,其意图或在于,既以海明威《老人与海》之大鱼圣名哗中国观众而邀宠,又以“蓝枪鱼”之陌生化译名凸显其重写的异质性韩国本土文化新寓意。
那么,作为音乐剧中四个人物追猎对象的“蓝枪鱼”,究竟给中国观众带来了哪些韩国本土新寓意?该剧中,蓝枪鱼与四个人物共在的场景有二,也是全剧的两个情感高潮。第一个场景,格雷戈里奥与卢梭经过一番激战,捕获蓝枪鱼,卢梭在蓝枪鱼尾巴上刻字丧生,蓝枪鱼逃生重返深海。第二个场景,米勒和格雷戈里奥发现蓝枪鱼,一番激战后捕获蓝枪鱼,将刻有卢梭名字的蓝枪鱼绑在小船上。在这两个追猎大鱼的激战场景中,观众看不到钓鱼高手圣地亚哥与大马林鱼相持的钓鱼技艺,体会不到老人与大鱼较量的身体之苦,只听到演员在场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一直推向戏剧情感激荡的高潮。第一场高潮戏后,卢梭死亡,格雷戈里奥坠入虚无幻灭。第二场高潮戏后,蓝枪鱼神奇地挣脱绳索,消失在大海深处,格雷戈里奥罔兮不乐,怅然失志,米勒却在指尖触碰到蓝枪鱼身体的瞬间创伤得以疗愈:
倘若我再度来到这片海,
便能再次与那条蓝枪鱼相逢。
向着这片海,倘若我再回来,
无论何时,都能与它重逢,
蓝枪鱼就在这里。
过去,埃夫林是最懂他的挚友。现在,他要和渔夫格雷戈里奥成为知己,在埃夫林寄寓诗心的古巴那片海上一起追寻神秘的蓝枪鱼。
很显然,这条蓝枪鱼已经不是古巴穷渔夫圣地亚哥钓到后用来维持生计的大马林鱼,他有盘算大鱼能卖多少钱的世俗烟火气;也不是大众文化偶像海明威乘着古巴雇佣船长驾驶的比拉尔号,在20世纪上半叶美国霸权操控下的墨西哥湾流深处追猎制作标本的大马林鱼。在现代钓鱼竞技冒险运动中,标本鱼越大,越能彰显钓鱼者的男子汉英雄气概。音乐剧中的“蓝枪鱼”更像是当下韩国都市青年,尤其是青年女性选择的一个隐喻符号,寄寓他们多重面向的自我思考:关于生和死、创伤和追寻、孤独和共情、撕裂与和解。但是,这些关于自我之多重面向的哲理思考与追问安置在地域色彩模糊的“古巴那片海”,与韩国本土家长制历史文化传统与父权中心压抑的性别政治冲突现实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两位女演员的展演集中在心理创伤、迷惘幻灭、同性朋友共情等自我感受小世界中,看不到韩国女性压抑与反抗、妥协与追寻混成的权力冲突斗争、日常生活琐事、情感纹理细节。她们情绪饱满的台词、拿捏有度的肢体表演语言,更像是一系列漂浮的能指,不知所起,不知所往。除了轻松抒情的歌曲和设计独具匠心的背景屏,《蓝枪鱼》的寓意可谓乏新可陈。这部脱离韩国本土文化传统与性别政治现实语境的欧美经典改编剧,恐怕很难从首尔大学路上的青年亚文化试验剧场中破圈出海,在全球文学艺术流通市场上破浪遨游。

音乐剧《蓝枪鱼》剧照
或许,还可以换一种更具性别政治自觉高度的视角来审视《蓝枪鱼》对《老人与海》的改编:以年轻女性之躯效仿男性,到男性文本收编的那片海上像男英雄一样去追猎一条大鱼,再刻上一个男性化的名字,并在出海-上岸-出海的循环往复中生活下去,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命运。这样一出反转欧美男性经典文本的女性实验剧,将女性的诉求限定在低成本运营的小剧场娱乐空间中,是女性创伤疗愈,还是男权意识形态与文化资本合谋的收编?
(感谢驻上海韩国文化院转来编剧、导演提供的《蓝枪鱼》重要场景、歌词、灯光视频等相关资料。感谢加拿大约克大学人文学院的张嘉懿同学帮助我将韩语资料译成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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