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药师变》是青年作家林檎的第一本小说集,他称之为自己的“一个壳”。今年春天,他辞去上了十年的班,终于下定决心好好写小说。他说,写作是调节上班“不适感”的方式,逾十年的积攒,从编号1开始的小说记录如今已延续到131篇,他找到了抓手,沉迷于“一个短篇可以凝固一个夏天”的世界中。

《药师变》是我的一个壳,独立于生活之外
记者:“林檎”是苹果的意思,这是你一开始就使用的笔名吗?
林檎:“林檎”最初来自古文。现在很多水果都叫这个名字,比如有些地方管番荔枝叫林檎,还有一种类似山楂的中药材也叫林檎果。拿它当笔名,因为喜欢“林”字,倒不是五行阴阳的考虑,单纯觉得发音好听,字形具有对称美感。可是林姓里很多好听的名字都已经有主,就翻词典找没用过的,直到遇到“林檎”,才有了这个笔名。
记者:《药师变》是你出版的第一本书,你会怎么形容它?
林檎:想到了甲壳类,比如花甲、田螺,它们都有一套甲壳,然后把自己的身体塞进去。这种以肉体为边界构筑自我的躯壳是种很大的智慧。类比过来,人类买房就没有它们高明,一套两室一厅,看得见的空间其实并不都属于你,这些空间和你的关系,也没有想象中亲密。直到《药师变》出版,感觉这本书是我的一个壳,是独立于生活之外的,可以存放自己的一份空间。当然,希望以后还会有新的创作、新的书出来,那就像寄居蟹,不停寻找新的躯壳。

林檎/摄
记者:我是先读的小说,然后才看的后记,结果后记一下子回答了我好多原本阅读中产生的疑问,比如为什么是老莫?又如我当时想这个作家老写钓鱼,看样子他很喜欢钓鱼啊,结果你说根本不喜欢……这样一种隔空回应还挺有趣的。那么请问后记里提到的你的小说编号现在到多少号了?
林檎:确实有一个文件夹存放自己的稿件,这似乎是个关于“积攒”的个人癖好,电影票、火车票、马拉松号码布,我都喜欢把它们攒起来,会有一种统计上的乐趣。仔细想想,这大概是对于时间流逝的恐慌,你说不清楚“昨天”到哪里去了,只有留下点痕迹,才能证明过去的时间确实存在过。
从这个角度看,小说是最有力的时间标记。我上了将近十年的班,想了想,什么也没做出来,什么也没留下来,这种空白感令人焦虑。幸好存下来一批小说。就像后记里提到的,这本集子里写得最早的是《药师变》,第89篇,最近的是《背锅儿》,第119篇。截至下笔的此刻,我正在写第131篇,名字叫作“耳鬼”,讲述两个耳鸣患者,是一个关于声音的故事。记忆常常不靠谱,我依赖这些小说编号标记我的生活。
记者:马拉松号码布?那有可以分享的跑步故事吗?
林檎:跑步的迷人之处,在于它是一件“投入/产出”比很固定的事情,不追求速度的话,只要你迈开腿,里程就总可以增加,这种确定的“收益”就很有获得感。不像写作啊,屏幕前坐了几小时,不一定能敲出两行字来,令人沮丧。所以今天写不出来,一定要跑步,像手里捏着两支对冲基金,可以平衡收益。跑步的过程也很轻松,周围全是人,所有注意力都在呼吸和步伐上,大脑近乎放空,反倒有一种独处的安静。
今年三月份跑过一场半马,后半程遇到一位驼背老者,就像我在《药师变》里写到的那一位。他显然是后程发力的跑法,很快超越我而去,我想追上去看看,实力不允许,他在我视野中存在了五分钟吧,然后就看不见了。
记者:编辑为这本书写的介绍里有句话是“林檎偏爱那些存有执念之人”,我觉得“执念”这个词提炼得挺精准的,就像《啖鱼史》里的鱼档老板,《重返暗河》里的“我”。
林檎:编辑老师李骁的归纳非常好,简直比小说还要好。比如:我们生吞因果,然后发起突围;描述日常里的每一次起火、万丈的火光,以及一场将其浇灭的大雨。其实一本书,七个故事,说不了多少东西,也就是这两句话。“执念”和后记中提到的“找抓手”是一回事,就像小说里那些主人公,小区保安、养路工、殡仪馆小号手、马戏团饲养员,都是人生经历大相径庭的普通人,可是面对同一个复杂的世界,他们如何掌握生活?也许在那些“执念”的背后,是大家都需要一个把持生活的抓手。很多人一辈子没活明白,能找到抓手是幸福事,必须攥紧。

记者:你似乎比较偏爱写都市传奇一类的故事?
林檎:“传奇性”确实是读者朋友们提到这本书经常使用的一个词,实话实说,小说里的虚构,其实大多建立在社会新闻原型的基础之上,比如保安敲诈案、富商假自杀、天价骨灰盒等等。有时候也会思考,为什么大家刷手机时见怪不怪的新闻,进入小说之后,反而显得难以置信?从这一点来说,别说是“文学高于生活”,文学书写生活都不敢讲,完全是文学追赶生活。当然,这种“追赶”并不是马后炮式的生活现象的模仿,更不是解释,也许算作一种挽留、聚焦?手机屏幕上一划而过的事物,也许值得我们多看两眼。借用陌生读者的一句评论,“传奇的外衣是一种再现实化的处理”。
记者:你在小说里虚构了一座城市叫“江城”,它跟你长大的地方有关吗?
林檎:这个江城其实融合了很多地方的特点,主要是湖北的县城老家、神农架林区、武汉,当然还有重庆。之所以选择融合,回过头来想,可能是自己长大的地方实在没什么特点。那是一座鄂西北的山区县城,跟哪儿也不挨着,我去北京的时候,大家一听口音就知道我是南方人;可是到了福州,人家又会说,你北方的吧。包括气候、饮食、建筑等等,都有类似情况。这种无法被归纳的特点,也影响了我的写作,相比鲜明的地域性,我更愿意寻找某种共同的事物。有时候开玩笑,看到类似新东北、新南方的提法,我就想自己可以写什么,想来想去,写“新小区”吧,虽然每个城市都不一样,我们生活的小区竟是如此相像。这种陌生时空下的相似性令我着迷。
记者:现在新书出版了,要做很多分享会,你会紧张吗?有没有碰到有趣或印象深刻的事情?
林檎:之前对分享会没有什么概念,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所以就准备了很多主题相关的故事,写小说就是讲故事嘛,分享会也差不多,代入写作的状态,只要开口讲述,也就不大紧张了,属于是i人强装e人。但是会焦虑。毕竟故事没那么多嘛,一遍遍讲,开始重复,迫切想找一些新的故事,很难。不过转念一想,对不同的听众来说,每一次讲述又都是崭新的。这种不同视角下的不同感受很奇特。有一次分享会碰上大雨,云层翻覆,天空就像海的下表面,刚好书店名叫“水手”,往窗外看,感觉大家就都簇拥在船舱中,那时候就会有一种奇妙的安全感。
我相信一个写作者的核心特质是“生活的能力”
记者:我注意到几篇小说里有好几处描写吃食的部分,会让我觉得你是一个对美食有点研究或者说“有态度”的人,不知道这个猜测准不准确?
林檎:和前面提到的对于钓鱼的态度比较类似。其实是短视频开发了我的很多爱好,钓鱼、滑板、登山、洞潜等等。跟小时候围观路口大爷下象棋一个性质,纯看,不上手,就很快乐。对于食物,其实还要好一点。能做饭,但总觉得不划算。一餐饭,从淘米洗菜到收拾碗筷,全程怎么也得个把小时,但是吃完这顿饭,只需要十来分钟。现在辞职没上班了,自觉在家做饭,以炖菜为主,炖一锅肉够吃两三天,每次再现煮一些蔬菜,可以在时间成本和营养口味之间实现均衡。小说里写吃食,又不用真的去碰锅碗瓢盆,敲敲键盘就行,属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记者:你提到短视频开发了你的爱好,那你平时在短视频上花的时间多吗?会有上瘾的感觉不?实际上,现在也有很多讨论,比如关于短视频对人思考力的剥夺等,你怎么看呢?
林檎:这个事不能细想,凭自我感觉来说的话,应该还算不上短视频重度爱好者。没有收获是真的,看完全忘。不过也不是干啥事都得收获点什么,至少刷短视频的过程中很开心,已经很好了。
我倒不觉得会剥夺深度思考,这就是个放松的事情,思考得从其他事情上来。可能剥夺(也不能说剥夺,都是你自愿的)的是时间吧,毕竟一天就那么几个小时。我对自控力也没有自信,所以至今没有安装抖音,只有一个小红书,算是物理防御。
记者:看我们现在的日常生活,大家好像都“活”在手机里,社交媒体上是每一个“我”的身影,我记得作家金爱烂就说过“现在真的是第一人称主人公视角的时代啊!”但作家不能只这样生活,就像你说的需要在充满变动与细碎的现实中“找抓手”。
林檎:接着上面的“相似性”,除了统一模板的小区、商圈、地铁、写字楼,社交媒体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范围更大的共同(或者说雷同)生活环境。有时候难以想象,某个热点出来,数以亿计的个体,竟然就把注意力聚焦在同一点上。生活的多样性和细节正在灭绝。而这正是写作的价值所在。上班十年,学到一个最重要的道理,人不能“既要又要”,既然选择从事写作这样一件已经是逆势而为的事情,就不能再指望通过它能够博取更多的东西,关注、影响、深刻、利益,等等。有那么一点点,够了,足以成为你掌握庞大生活的抓手。
记者:你现在是全职写作者,有没有一个时刻让你下定决心要辞职?或者说让你下定决心要好好写小说?
林檎:好像找不到一个明确时刻,大概是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一种被动选择。和很多写作的朋友交流,大家总结出一个不怎么靠谱的规律:如果有朋友没写东西了,说明他过得比较舒服,你可以祝福他。存在玩笑的成分,但放到自己身上,竟是完美反例。水温持续升高,到去年夏天开始沸腾,又煮了大半年,在这个春天做出最后选择。不是预见自己能写小说,而是生活将你淹没的时候,你只剩下小说这一个出气口了,只有紧紧抓住。当然了,这不是工作的问题,工作没有问题,完全是我不能适应的问题。

记者:你觉得对写作者来说,比较重要的一个特质是什么?写作中有没有觉得失控的时候?
林檎:对写作的认识,也还在更新过程中,一开始认为最关键是叙述腔调的自觉,后来发现对语言文字的敏感也很重要。目前来说,我相信一个写作者的核心特质是“生活的能力”。能够用最饱满、旺盛的生命力去投入生活,随之而来的感触、观察、书写欲望就都是自然而然的了。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理想,正是害怕失控,我并不能完全进入这样的生活。同样,我的写作也是高度受控的过程。
记者:前段时间,有个热门讨论是“文科式微”,但是你其实是理工生在写作,也算转向文科怀抱了,我感觉人要做一件事得考虑点“好”,也就是说文学至少对你来说总得是“好”的,挺好奇你的想法的。
林檎:就像前面提到的,纠结辞职那会儿,常常回想过去,发现上了这些年的班,日复一日循环,真是什么也没留下(工资是有的,但也都消耗在生活中)。想到这里,万分沮丧。幸好还写了点东西,可以说,小说标记了我这十来年的生活,是过往人生的一份证明。如果说考虑好处,这就是写作在我这里的“功利意义”,类似某种统计学上的乐趣,一句对话标定一个瞬间,一个短篇可以凝固一个夏天。多年以后翻出故纸,通过文字记忆回到当初时空,那时候你就可以相信,自己是真正生活过的。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最近有没有迷上的事?
林檎:养了两只草龟,它们每年清明前后从冬眠中醒来,那时候你就发现去年夏天和爬行动物建立起来的亲密关系,睡了一觉,全忘。从零开始讨好它们,清理过滤,补充水植,前段时间还在超市水产区看见小河虾,很稀奇,称了一点儿准备给乌龟改善伙食。回家放进龟池,看它们游来游去,啜食青苔,有些还抱了卵,挺好玩,主意就变了,决定养起来。刷短视频研究河虾饲养方法,发现挺复杂,需要搭建水下躲避环境,就又到淘宝上下单沉木和造景石。前几天到的货,那时候河虾已经缺氧而死。乌龟还是吃到了大餐,我也已经开始搜集沉木和黄蜡石了,泡在水里,挺好看的。不知道接下来兴趣还会漂移到哪里去,有点“猴子掰苞谷”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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