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龙袍惹的祸》演了十几年依然能受到观众不断讨论,原因或许在于,它讲的是人性,在每个时代都会重复的人性故事。安德海、丁宝桢、慈禧……这些面孔换一身衣裳,是否就坐在今天的办公室、会议室、饭局上?
从2013年至今,香港话剧团的《都是龙袍惹的祸》演了十几年,从香港到内地,很少人能在看完之后平静地走出剧场。它讲的是晚清太监安德海的故事。这个慈禧身边红人,借采办龙袍之名私出紫禁城,被山东巡抚丁宝桢依祖训斩首。
听起来像一出“奸宦伏诛”的清宫戏,可总能让观众唏嘘沉默的,多半是安德海死前那场独白。一个被历史判为“小人”的太监,在生命尽头,反而站到了道德审判者的位置上,一字一句砸向对面那些“正义”的代言人:
“我九岁入宫当差到如今,见尽多少忠臣逆子、王公贵族,每一个都貌似品行端正、清白高洁,但是,他们其实每一个都是太监。他们和我唯一的分别就是,他们不敢自阉,我敢。我是凭一个真太监的真本事、真功夫,由最贱的一条命,做到今时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们不是憎我,不是恨我,甚至不是妒忌我,我才是一个真真正正活得明白的人。”
这段台词没有戾气,却把历史书里的正义与道德,轻轻还原为更贴近人世的复杂。权力场里没有绝对的是非,只有不同的生存,不同的取舍,不同的代价。

《都是龙袍惹的祸》上海演出剧照 摄影:王犁
这出戏真正让人放不下的,不是那段历史,而是一个关于“付出与嫉妒”的追问。安德海说:“你们嫉妒我,因为我得到了慈禧太后的宠爱,而你们得不到。我付出的代价,你们一辈子也付不出。”它戳中的,可能是每个人心里都可能藏着的那根刺。当一个人用极端的方式获得了成功,那些按部就班的人,真的从未有过一丝不甘吗?
安德海:坦诚的犬儒
安德海从不掩饰自己的活法。他把肉体阉割视为一笔投资,把伺候权力当作一门生意。他娶妻、收礼、大办生日、让手下扮成儿女拜寿,不过是想证明:我虽无根,但我什么都有。
他的逻辑简单得近乎天真:我付出了,我就该得到回报;你们没付出,就别来评判我。
这种赤裸裸的犬儒主义,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真诚”。他不伪装,不粉饰,承认自己就是靠谄媚和苦肉计爬上来的,当年慈禧发动政变,他被打到半死,用苦肉计替慈禧通风报信。
他甚至在最后那场对峙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把“真太监”的身份当作一面旗帜举起来:“你们不是看不起我吗?可你们敢像我一样把命押上去吗?”
饰演安德海的刘守正,从首演到如今已演了七十多场。他说他年轻时总想让人看出“我在演一个坏人”,现在只想让人看到一个“人”。这种变化,让安德海的质问更有分量:他输掉了性命,却觉得自己赢得了精神上的胜利:“你们杀得了我,但你们永远成为不了我。”
这让人想起生活中那些靠“拼”字出头的人,他们或许手段不堪,但那种“我付出过”的理直气壮,往往让旁观者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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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宝桢:隐蔽的犬儒
丁宝桢,身体完整,有名节,有官声,有“泰山石敢当”的美誉。他按祖训捉拿安德海,看似是维护法度、肃清宫闱。但随着观剧的推进便会慢慢察觉到一些微妙:
他做宫保鸡丁那几场戏,看似闲笔,实则暗示他也在反复掂量、计算、等待最佳时机。他在安德海面前念叨“他妈的进退不得”,犹豫的不是该不该杀,而是能不能杀、杀了之后自己扛不扛得住。他手上有上谕,却非要等军机处的回话;他大可以当场正法,却要让下属先动手当“马前卒”。
舞台上的调度也呼应着这一切。演员们踩着锣鼓点走直线直角,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拨弄。平台起伏不定,人在上面站不稳,权力也是如此。没有人是真正的棋手,连慈禧也要看慈安脸色、忌惮祖训、被军机处架空。丁宝桢的每一步,同样被这双无形的手推着走。
当安德海说出“你们就是嫉妒”时,丁宝桢沉默了。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在乎“宠爱”。他也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他也不是纯粹的“正义执行者”。他杀安德海,固然有维护祖制的成分,但也有向慈安和恭亲王递投名状的意味,更有借此立威、巩固地位的考量。他把自己包装成道德的化身,可道德未必是他唯一的驱动力。
这就是更隐蔽的犬儒。安德海的犬儒写在脸上,丁宝桢的犬儒刻在骨子里。前者让人鄙夷,后者让人不寒而栗,因为你很难分清,他到底是在维护正义,还是在利用正义。编剧或许无意把丁宝桢写成坏人,相反,保留了他的刚正和果敢。
但正是在这份“刚正”的缝隙里,我们看到体制对一个人的深层塑造,而这是连“清官”都无法幸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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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尘埃何以变成一颗星?
这种对人性的双重书写,并非偶然。它植根于编剧潘惠森一以贯之的创作理念。
潘惠森自称“只会写市井小人物的小悲小喜”,他曾说:“我的专长就是‘无聊’。”但这种“无聊”背后,又是一种极为专注的观察。他曾经到街上录买菜大妈和菜贩的讨价还价、茶楼里人声杂沓的聊天,再将那些对话做严肃分析。茶楼里计较两元茶水费的两个大叔,他看到的竟然是《英雄本色》里的男性情谊。
这种看似“无厘头”的创作态度,恰恰形成了他独特的戏剧质感:真实而又荒诞,贴近地面又能让人抬头看天。
他提出的“粒子碰撞”创作方法,强调不同元素在剧本中的碰撞与化学反应。历史与虚构、崇高与卑微、悲凉与滑稽,在碰撞中生出新的戏剧张力。《都是龙袍惹的祸》中,慈禧的深宫叹息与安德海的街头叫嚣,同治蹩脚的英文与老僧苍凉的偈语,都在同一舞台上碰撞、缠绕、彼此质询。
潘惠森说:“芸芸千万人当中,一粒尘埃何以变成一粒星?我很想知道。”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他所有作品的注脚。无论是在《亲爱的,胡雪岩》中那个追问一介钱庄小伙计何以成为红顶商人,还是在《都是龙袍惹的祸》中让一个太监在死前试图成为“郑和”,他写的一直是“卑微的人”如何在时代的夹缝中奋力向上。
他关心的不是历史发生了什么,而是一个凡人怎样跌入历史的漩涡。

龙袍空影,照见谁?
《都是龙袍惹的祸》演了十几年依然能受到观众不断讨论,原因或许在于,它不是在讲一百多年前的晚清,而是每一个时代都会重复的人性故事。
安德海的狂妄与卑微、丁宝桢的刚直与无奈、慈禧的控制欲与不安全感……这些面孔换一身衣裳,是否就坐在我们今天的办公室、会议室、饭局上?
剧终时,老僧缓缓念诵:“天地万古常如旧,一生劳碌一场空。日也空来夜也空,来来往往有何踪。”安德海不觉得空,因为他用一辈子的“满”来填那个空。可他填进去的,龙袍是假的,宠爱是假的,儿媳妇是假的,连他最后的“胜利”,也是一场独角戏。
丁宝桢也不觉得空,因为他有道德的盔甲,有祖训的大旗,有“功在家国”的自我说服。可那件龙袍的影子,终究也照到了他身上。他的“忠”里,到底掺了多少“为己”,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来源:程姣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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