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福山粗暴地误读了科耶夫的“历史终结”概念


俄裔法国思想家亚历山大·科耶夫(1902—1968)被视为将“历史终结”由理论引入现实政治讨论的重要一环,他也是欧洲共同市场(后来的欧盟)的主要设计者之一。这位法国政府派驻欧共体的官员是个谜,似乎常被提及,大致是一个“天才哲学家”的形象,但很少有人真正研究他。不过,2025年,有两部科耶夫的思想评传同时在英语世界问世:意大利年轻学者马可·菲洛尼的《亚历山大·科耶夫的生平与思想》(意大利文版2021)与纽约大学教授、艺术评论家鲍里斯·格罗伊斯的《亚历山大·科耶夫:思想评传》。旅居布拉格的作家伊莎贝尔·雅各布斯为这两部传记撰写了书评。

雅各布斯说,两部著作从不同角度还原了科耶夫作为独立思想家的面貌,而不是仅仅将他看作黑格尔的阐释者,或是雅克·拉康、乔治·巴塔耶等高徒的思想来源。科耶夫在诸多方面堪称后现代主义之父,诠释了当代人十分熟悉的肉体与精神在自动化进程中遭受的规训——那些拨打客服热线却找不到人工接听、收到AI生成的求职拒信的人,都会认出科耶夫预见的这个世界。

科耶夫的人生与他的哲学同样传奇。1902年他生于莫斯科一个富裕之家,原名亚历山大·科热夫尼科夫(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是他的伯父)。十月革命后,他因在黑市倒卖肥皂被捕,后来前往德国求学。在“黄金二十年代”,他靠变卖钻石过着奢靡生活。这位通才研习佛教、哲学、物理与数学,博士论文以俄国宗教思想家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为主题。1929年经济危机时,他和第一任妻子因投资一个法国奶酪品牌而破产。菲洛尼援引科耶夫挚友叶夫根尼·雷斯的记录称,彼时他“仅余藏书、几张地毯、几件德国洛可可家具,近乎赤贫”。1933年科耶夫移居法国。正因急需谋生,他接手了巴黎高等研究实践学院的黑格尔研讨班——此后青史留名。他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天才解读镇住了一众巴黎知识精英。萨特“主体间性”的观点便是从科耶夫这里获得的助力。

科耶夫哲学的核心命题是“历史终结后人类将何去何从”。格罗伊斯指出,科耶夫理解人类生命的根基在于否定性:“虚无向万物敞开——它预设了无限可能。”人类因无固定本质而成为“世界中的空洞”,对承认的渴求点燃了主奴之争。格罗伊斯解读认为,科耶夫推崇能通过劳动超越虚无的人,推崇一种践行不确定性的哲学。

弗朗西斯·福山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中,粗暴地误读了科耶夫的“历史终结”,且忽略了科耶夫的讽刺本意,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真正读过科耶夫。

雅各布斯觉得今天最了解科耶夫生平与思想遗产的莫过于菲洛尼。菲洛尼曾在法国国家图书馆整理科耶夫浩繁的档案,编辑了他的部分“遗作”——这些作品因科耶夫1968年猝然离世才得以面世。科耶夫是勤于笔耕的哲人,却非热衷出版的作家,生前仅有两部著作:一是由超现实主义作家雷蒙·格诺整理编辑的他的黑格尔研讨班讲稿,成书为《黑格尔导读》(1947),一是一部讨论异教哲学史的鸿篇巨制的首卷(1968)。相较于学术职业,他更倾心哲学思辨本身。他将主要精力投入全职公务,由此成为戴高乐在希腊烟草谈判、阿尔及利亚独立及欧盟创立事务中的得力助手——仿佛哲学家回归城邦。

科耶夫有句箴言:“人生是严肃演出的喜剧。”还说:“我是个懒人,喜欢玩——比如当下此刻。”他常戴上不同面具(包括黑格尔的面具)来吓唬布尔乔亚们,以惊世骇俗之论震慑听众。许多接触过他的人,都对其标志性的讥诮狡黠笑容印象深刻。科耶夫曾致信友人列奥·施特劳斯,表明只愿被少数人理解。其部分文本确实以晦涩闻名。

菲洛尼的传记中附有详尽的注释与学术索引,格罗伊斯却并不参考近年来的学术成果,而是将科耶夫塑造成大众思想家。同为俄裔移民哲人的格罗伊斯大量借鉴索洛维约夫式圣智论——这种诺斯替与俄罗斯宗教思想的分支,以神圣女性为核心,将“爱智慧”具象为对索菲亚的爱恋。

不过,格罗伊斯在书中最重要的工作,是成功地将科耶夫独创的“历史终结”概念从福山的阐释中解放出来,赋予其新生:“在历史终结之后,反消费主义的禁欲生活方式成为虚无的启示——这是人类存在的唯一内容。”

在科耶夫与其叔父康定斯基共同发展的美学中,艺术不表现事物本身,而是表现其本质的虚无——这种虚无即美。在后历史的视角下,艺术成为虚无实现其启示的工具,其目的不在于理解世界,而在于改变世界。



(文化责编:拓荒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