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来了。
一切喧嚣,在一夜之间安静下来。崆峒山的轮廓被雪重新勾勒,一片枯澹与清旷。每一场雪,其实都是久别重逢。它从宋人的画意里飘来,带着范宽《雪景寒林》的幽深,带着马远《晓雪山行图》的清旷,落在今日崆峒的飞檐与松枝上。这是山与雪的相约,那些纷扬的心事,与无言的懂得,早已在千年的凝视中,化作一片寂静。

崆峒的春雪,吻在丹霞岩壁,在天地挥毫间泼洒出冷寂的雄浑。崆峒的春雪,覆上千枝万桠,在渐密的雪幕中,晕染出一幅漫无边际的写意山水。风来时,雪粒簌簌惊落,仿佛冬与春正在此间低语,交换着季节交替的不舍与温柔。
这风景,天生便带着一份宋画里的荒寒之意。山径无人,古刹默然,雪静静地覆盖了石阶、崖壁与枯涧,然而这荒寒并非死寂,恰如宋人画雪,总在“千山鸟飞绝”的留白处,藏着隐约的生机。春意暗自萌动,融水滴落,声音清越空灵,将人的思绪引入杳渺的时光里。

不知北宋那位名叫杨世昌的道士画家,当他悬笔凝神,试图勾勒黄帝于崆峒山拜谒广成子的那个瞬间时,窗外的世界,是否也正飘着这样一场春雪?那雪,是否也这如这般,带着清寂与温柔,静静落进他的笔意里?
画中,广成子“蹙然而起”,黄帝“膝行而进”。一场关乎“至道”的问答,在静极的洞府石室中发生。杨世昌用笔细劲秀挺,将两种极致的“静”刻划入微。广成子是内蕴宇宙、豁然贯通的清明之静;黄帝则是放下人主威仪、心怀敬畏的凝神之静,被画家绘于绢素之上。

雪,掩去了山的棱角、树的杂芜、路的曲折,只留下事物最本真的轮廓。这恰是道家“见素抱朴”的自然呈现。黄帝为何偏在此般清寂之境中,叩问治国之道?或许唯有褪去冠冕华服,褪去尘世的喧嚣,人心方能如这雪后空谷,变得澄明而清彻,才堪触及天地间那最幽微玄远的道。
杨世昌并非宫廷画师,而是苏轼在黄州逆境中交往甚密的友人,其“一叶扁舟任飘瓦”的超然姿态,正与苏轼相契。元丰五年那两次著名的赤壁之游中,那位在《后赤壁赋》末尾“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的神秘道士,正是杨世昌。可以想见,在长江的月色与雾气中,苏轼与杨世昌关于宇宙、人生、艺术的谈论,必然深刻而悠远。苏轼笔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的共适之乐,“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的变通之观,“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旷达之境,无疑深深浸染了杨世昌所代表的道家的超脱精神。

这幅《崆峒问道图》,蕴藏着他们之间的“素衣之约”。那是一种超越了世俗得失的纯粹精神交往的约定,他们在雪夜围炉,素茶淡话,所言者,无非山水、琴箫、天道。杨世昌将这份超然物外的精神追求,寄托于远古的崆峒求道故事,笔触恬淡温润,全无秾丽俗妄之色。这清寂的画风,在北宋中原主流画坛之外独树一帜,留下了独一无二、引人无限遐想的一页。
从黄帝的问道到秦皇汉武的西巡,他们登上崆峒山,所求所悟或许各异,但本质上都经历着一场精神的沉淀,让纷乱的思绪、宏大的抱负,在云雾雪霭中沉淀、澄澈,最终复归于一个向天地和内心真诚发问的纯粹自我。

我们今日对“雪境”的审美,早被千年前的笔意与哲思悄然塑造。那荒寒中的生机,寂寥里的暖意,其底色正是道家“致虚极,守静笃”的观照。雪,以其纯粹的白,覆盖并简化了世界的纷繁,让我们得以亲近庄子“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的“坐忘”之境。
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路径之外,道家思想,尤其是庄子的超然精神,为中国文人开辟了另一条道路,一种隐逸山林、返璞归真、追寻个体精神绝对自由的选择。崆峒山,正是这条路上的精神地标。

历代文人客在此寄托情怀,山也因此沉淀了多元的精神气象。骆宾王见其“河流控积石,山路远崆峒”的苍茫;李白在此寻根问祖,抒写“世传崆峒勇”的豪迈与“本家陇西人”的乡情;杜甫以“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的意象,承载其浩茫忧思;而至近代,谭嗣同登临,吟出“斗星高被众峰吞,莽荡山河剑气昏”的慷慨之志,以山喻天下,气冲凌霄。
这正是崆峒山的魅力,它并非一种单一的象征,而是一片能够容纳多元生命境遇与精神探索的辽阔空间。它让中国文明在庄严的秩序之外,保有一份自然的、个体的、飘逸的灵性。正是这种包容与滋养,赋予文明以更辽阔的时空维度,在多样中达成深刻的和谐,从而获得生生不息的内在力量。

风起,卷起一层雪雾,掠过棋盘岭上的古松。松枝摇曳,积雪纷落。在崆峒山的这场春雪里,《崆峒问道图》在天地间铺展。那黄帝与广成子之间未尽的对话,仿佛在这清冷的空气里,等待着每一个披雪而来的“素衣”之客,用脚步与心神,去继续这场跨越千年的、关于“道”的问答。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崆峒春雪,营造了悠远的文化意境,在万籁俱寂中,引导人们抵达更高渺的精神境界。
(中国日报甘肃记者站 编辑:胡雨濛 通讯员:柳娜 摄影 徐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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