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星袁蒙沂
它是冰冷的,触之寒凉;它是炽热的,摸着烫手。它是静止的,一动不动;它是活跃的,不住地在滚动。有人催着、推着,碾碎日光灼灼,碾碎月光朦胧,碾出朴素饭香。
在时间的长河中,它就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待着,延续着自己的冰冷、炽热、静止、滚动。它出自谁之手、将何去何从,没人太在意。
你把黄豆放到它身下,它就开始咀嚼黄豆,泡软的黄豆,被它滚上几滚,该扁的扁,该裂的裂,该碎的碎;你把地瓜干放到它身下,它一样会咀嚼,咀嚼成你想要的米粒状;你把坚硬的花生饼喂给它,它照样能把其碾碎;辣椒成熟的时候,它能轧辣椒花;骨头砸不碎的时候,它能轧骨头粉。它的存在,是村庄的主心骨,被人们寄予了许多希望。
村中的那个石碾,被留在原来的位置,在拐弯处的大路边上,距路边只有半米之遥。如今村里人少,又有了电磨机,用到石碾的机会便少了,它正从大众视野中慢慢隐退。以前,村里人多,这一个石碾还不够用,老家宅院北面偏西还有一个月牙形的小点儿的石碾。那个月牙碾是啥时候弃用的、去了哪里,已无法追溯。

母亲轧碾时,我和妹妹常跟着看。过去农村的主妇每天最忙活的还是烧火做饭看孩子。轧碾,是做饭前最常干的事。
几块大石头,垒成一个西瓜大的孔洞,孔洞上压上一块几百斤的大石头。这个孔洞,是放碾棍另一头的。直径一米多的圆形石碾被微斜在碾台的碾槽里。石碾三十多厘米厚,正中间留了个穿碾棍的孔。不知谁从哪里锯来一棵对掐粗的树干,截断多余部分,扒掉树皮,一头固定到石碾中,一头插到另一侧的石洞里,树干就成了碾棍。石碾的底座,最少也得千把斤。那个底座由一块长方体石头凿成,长约一米半,高一米余,宽度大概半米。轧碾时,人站在石碾外侧,推拉碾把,使其来回滚动。
这样的石碾,还有那个月牙形的碾,我只在老家见过,别村的石碾都不一样。以前的日子,是离不开石碾的,难熬的东西,先让它啃。每家每户,天天轧碾,地瓜干、豆钱子、果子饼,经它啃咬,才易炖炒。大年夜和元宵节,母亲都会特意嘱咐,烧纸、上香、放灯,一定不能忘了石碾处。后来,有了电磨机,用石碾的少了。那个笨重的家伙,不肯就此陨落,仍固执地待在原地。每次开车回老家,都见它画地为牢,不声不响地屹立在那里。
每每遇到、想到村里那个日渐被弃用的石碾,总能牵动我的心。那个石碾,是村庄人烟的见证。它被村里人凿成并安装好,风里雨里,经久不倒。它不能动,不知道躲藏,永远以裸露者的姿态,在村中躺着。村里人的繁衍生息离不开它,祖祖辈辈的锅碗瓢盆中,有多少东西是被它碾碎过的,碾台和碾槽中溜光发亮的部位,有无法掩盖的“痕迹”。啃噬、磨损、修复,一天天地,村里人你来我往地靠近石碾推拉。
人们以忙碌的节奏对待石碾,用石碾的啃咬享受生活。石碾的笨重身躯,在妇孺的催促下,被动触及各家饭碗。它的闲与忙,是农村烟火的调色板。它有一张可以品尝各家饭食的大嘴。东家的谷子西家的麦,这家的苦那家的甜,天不亮来的、天黑了来的,避不避人的,于它都一样。它的味觉、它的肚量,与黑白无关,与冷热无关。
过去,在村里,石碾和水井都是不容亵渎的。正月十五、清明、中秋、过年,绝大多数漂泊在外的人都会抽空回来一两趟,敬敬天地,烧纸、焚香,供奉酒菜,点灯、放灯。除了家中,还有石碾处。即便有的人一年到头不着家,即便有的人几年不轧一次碾,即便已让光阴磨尽了棱角和锋芒的它溜光滑溜、不温不火、一言不发,即便成天闲置着,石碾照样是个深烙心中、被人敬畏的存在。
时光倒推三十几年,我读初中前,心中是没有敬畏的,攀崖上树、下河逮鱼,懂得不多,胆子不小。那时候,闲得无聊了,也推推空碾。几个小家伙合起伙来,使出吃奶的劲儿朝一个方向拼命推或扳,想试试能不能把它推出碾槽、推下碾台,却从没想过,一旦把几百上千斤的石碾推出碾槽、滚落碾台,会有啥后果,也多亏了小孩力气小,撼不动它。
其实,碾就是村里两块大些的石头,不知被谁凿凿砸砸,就有了个粗糙的雏形。然后,经年累月,碾这碾那,沾染了每家每户的些许吃食味道,变成了小村里的神圣之物。因其有用,便不再普通。
(作者为平邑作协副主席,现供职于临沂市平邑县地方镇中心卫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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