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铸词,文明生根——评詹船海《中华词语考工记》

拓荒号:拓荒牛 (开说)


中华词语生于泥土,长于汗水。每个字都沉淀了先人的掌纹,每声韵都回荡着劳动号子,每个词是凿出的星火,每道笔画是校准的绳墨。词章如犁痕,翻耕出不息的文明田垄;词章如榫卯,咬合成文明构架。

文学与文明的根系,往往深植于最古老的劳动实践之中。詹船海的《中华词语考工记》以词语为考古标本,以劳动为解码密钥,在文字肌理与文明演进之间架起了一座独特的桥梁。这部著作跳出传统辞书的释义框架,将词语放回其诞生的劳动现场——从石器打造到陶器烧制,从蚕丝纺织到钢铁冶炼,让每个词语都恢复了鲜活的生命质感与历史温度。通过文化诗学与叙事学的双重维度,该书不仅完成了一次对中华词语的“考古发掘”,更构建了一套以劳动为核心的文明阐释体系,其思想价值与学术创新值得深入探析。


《中华词语考工记》,詹船海 著,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出版

劳动是词语叙事的根源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认为,劳动是人类文明的起点,也是语言产生的根本动因。《中华词语考工记》的核心创见正在于将这一理论具象化为词语的溯源实践,构建了“劳动—词语—文明”的三位一体叙事结构。作者在开篇便呼应恩格斯“劳动创造了人本身”的论断,指出人类最早的词语皆源于劳动:“拿捏”“把握”脱胎于石器打造时的手部动作,“红火”“火热”烙印了人工取火的温度记忆,“砥砺”“琢磨”传承了玉器加工的工匠精神。这种溯源并非简单的词源考据,而是通过还原劳动场景,让词语成为可触摸、可感知的劳动产物。

从叙事学角度看,该书采用了“原初场景—词语生成—语义流变”的线性叙事模式,每个词条都是一个微型叙事文本。在“会打石头的两个时代”中,作者先描绘旧石器时代“石打石”的打造场景,再追溯“实锤”“硬核”等网络热词的远古基因,最后阐释“打造”从物质加工到精神创造的语义延伸。这种叙事既遵循了历史演进的逻辑,又打破了古今时空的隔阂,让词语成为连接远古与当下的文化纽带。更重要的是,作者通过这种叙事揭示了一个核心命题:词语的生命力在于其劳动本质,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些植根于劳动的词语总能保持鲜活的表现力。

该书对劳动的书写,始终坚守“人民主体”的立场。在“为衣篇”中,作者详细描摹了妇女们纺丝织布的劳动过程,从“治丝万千”的熟练度到“锦锦绣绣”的创造性,让“女红”“织女”等词语背后的女性劳动者形象浮出历史地表。这种书写矫正了传统词源学偏重男性主导生产劳动的偏向,还原了劳动创造的全民性特征,体现了对劳动主体的全面尊重。正如文化诗学所强调的,文学与语言的本质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该书通过词语叙事,让普通劳动者的创造智慧获得了应有的文化地位。

辩证是词语演进的密码

词语的语义演变,本质上是文明演进的微观缩影。《中华词语考工记》的深刻之处,在于运用辩证思维解析词语语义的生成与转化,揭示其中蕴含的文明发展规律。作者发现,许多词语都经历了从具体劳动到抽象概念的升华,这种升华并非断裂式的语义飞跃,而是保持着与劳动本质的内在关联。“模范”一词源于青铜器铸造的“模”与“范”,其本义是铸造器物的模具,后引申为值得效仿的榜样,既保留了“规范成型”的核心义涵,又赋予了道德与社会层面的价值指向;“组织”本义是丝织品的经纬交织,后延伸为人群的有序集合,其“相互配合、形成整体”的本质特征始终未变。

这种语义演变遵循着“否定之否定”的辩证规律。“乱”字最初是缫丝时“理出头绪”的劳动动作,本义为“治丝”,后演变为“混乱”的反义词,看似语义反转,实则保留了“梳理—有序”的核心逻辑;“治”字从治水、治玉的劳动实践而来,既包含“加工改造”的具体义,又衍生出“治理国家”的抽象义,体现了从物质生产到社会管理的文明进阶。作者通过对这类词语的解析,展现了中华词语语义的包容性与成长性,而这种特性正是源于劳动实践本身的创造性与开放性。

在语义解析中,作者还特别关注词语的文化隐喻功能。“玉不琢,不成器”既描述了玉器加工的物理过程,又隐喻人的成长需要磨砺;“炉火纯青”本指青铜冶炼的火候控制,后成为技艺纯熟的象征。这些隐喻的形成,本质上是劳动经验向文化智慧的转化,是人类通过劳动认知世界、建构价值的体现。从符号学角度看,这些词语已成为承载文化密码的符号,其表层语义与深层隐喻共同构成了中华传统文化的表意系统。该书对这些隐喻的发掘,让词语超越了语言工具的属性,成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

互文是跨时空文化对话

互文性理论认为,任何文本都是对先前文本的吸收与转化,文本之间的对话构成了文化传承的脉络。《中华词语考工记》巧妙运用互文性手法,将古代典籍、考古发现、民间传说与现代生活串联起来,形成了跨时空的文化对话场域。在解析“钟鼎”一词时,作者既引用《考工记》“金有六齐”的青铜铸造规范,又结合后母戊鼎的考古发现,还关联“鼎盛时期”“一言九鼎”的现代用法,让词语在不同文本的对话中呈现立体的文化内涵。

这种互文性建构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古今文本的互文。作者将《诗经》“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与现代工匠精神并置,让古典文献中的劳动描写与当代劳动价值观形成呼应;二是文献与实物的互文。在“瓷器中的中国”一节,作者结合景德镇窑址考古发现与《天工开物》的制瓷记载,还原“china”一词从瓷器到中国的语义演变;三是文本与生活的互文。作者发现广东方言中仍称铁锅为“鼎”,北方方言中“瓷实”形容物体坚硬,这些生活中的语言现象成为印证词语历史传承的鲜活证据。

跨学科的互文更是该书的鲜明特色。作者将考古学、人类学、冶金学、纺织学等多学科知识融入词语解析,比如通过金相分析解释“百炼成钢”的技术原理,通过纺织工艺说明“经纬”的空间隐喻,通过建筑结构阐释“栋梁”“榫卯”的文化象征。这种跨学科互文不仅丰富了词语解析的科学性,更构建了一种整体性的文明观——中华词语的背后,是一个相互关联、相互支撑的文明体系,每个词语都是这个体系中的有机组成部分。

诗学是劳动美学的阐释

劳动创造美,这是马克思主义美学的核心观点。《中华词语考工记》通过对词语的审美阐释,构建了一套独特的劳动美学体系。作者认为,劳动的审美价值不仅体现在劳动成果的形式美,更体现在劳动过程的创造性与精神性。在“锦锦绣绣”一节中,作者详细描述了蜀锦“濯锦江边两岸花”的艳丽,更强调了“织彩为文”的创造性劳动本身所蕴含的审美价值,让“锦绣”一词既指向丝织品的华美,也象征着劳动创造的极致之美。

该书对劳动美学的阐释,突出了“实用与审美统一”的中华美学特质。从陶器的“其乐陶陶”到漆器的“点漆”之美,从青铜器的“鼎盛”气象到丝绸的“绮丽”质感,作者指出中华先民的劳动始终追求实用功能与审美价值的统一。“鬲”的三足设计既符合炊煮的实用需求,又暗合“三角形稳定”的力学原理,更蕴含着母性崇拜的审美意象;“玉琮”的方形与圆形组合,既满足祭祀的宗教功能,又体现了“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其纹饰的对称美与秩序美成为中华审美精神的源头。这种审美阐释让词语成为承载中华美学基因的载体,揭示了中华美学“源于劳动、服务生活”的本质特征。

在当代语境下,该书的劳动美学阐释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在“从小炉红火到洪炉烈火”中,作者通过“锻炼”“淬炼”等词语的解析,倡导一种“脚踏实地、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这与当下倡导的“工匠精神”“劳动光荣”价值观高度契合。作者让“劳动创造美”不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通过词语的审美叙事,转化为可感知、可践行的生活理念,为当代人重构劳动价值观提供了文化资源。

从严格的学术视角审视,如果《中华词语考工记》在章节之间加强有机联系,形成整体性的文明叙事脉络,将会更完美。而恰恰,作为一部跨界于语言学、文化学与文学之间的著作,《中华词语考工记》最大的贡献在于打破了学科壁垒,构建了一种以词语为中心的文化阐释路径。它让我们认识到,词语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文明的基因密码;劳动不仅是物质生产的过程,更是文化创造的源头活水。在当下语言日益碎片化、浅表化的时代,该书通过对词语的“考古发掘”与“文化激活”,提醒我们珍视语言的历史底蕴与文化内涵,具有重要的学术示范意义与现实价值。

《中华词语考工记》以劳动为根、以词语为脉、以文明为魂,完成了一次对中华语言文化的深度勘探。它通过还原词语诞生的劳动现场,让每个词语都恢复了生命质感;通过解析语义演变的辩证规律,揭示了文明演进的内在逻辑;通过构建跨时空的互文对话,展现了中华文化的连续性与包容性。该书既是对劳动本体论的生动诠释,也是对文化诗学的创新实践,为当代人理解中华文明的起源与发展提供了独特的视角。

词语的力量源于劳动,文明的传承在于坚守。那些历经千年依然鲜活的词语,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最好见证——它们如匠人手中的墨线,在历史长卷上精准地勒出文明的骨骼;又如田野间不熄的火种,在代代相传的吟哦中,始终照亮民族精神的原野。


(文化责编:拓荒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