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乙角 西周 “司母辛”四足铜觥商代晚期 金蛙嵌玛瑙银簪 明 玦形玉龙 红山文化 旋纹双耳彩陶尖底瓶 马家窑类型 嵌绿松石兽面纹铜牌饰 二里头文化 菱形纹曲纹柄彩陶铃 马家窑类型 错银铜筒形器 西汉 天青釉莲花形瓷熏炉 宋 青花寿山福海纹三足炉 明永乐

◎王建南

回顾2025年全国各地举办的展览，我的一位朋友最有发言权，他家的冰箱上吸满了这一年观展留下的记录——文创冰箱贴。一枚枚小小的冰箱贴折射出文博产业的兴盛，其原动力来自博物馆里异彩纷呈的展览。

追展有主见观展有目标

每年的展览季与电影季几乎是重合的。春节无疑是最大档期，随后是五一和国庆两个假期，中间插一个长达两个月的暑期档，最后以元旦假期收尾，然后又开启了下一年的循环。

跟电影市场一样，展览季也需要“史诗大片”坐镇，这就是综合展（特展）所要担负的重任。但是，筹办综合展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流程，往往需要提前几年进行前期策划，围绕特展的主题对文物进行重新的组合。这不但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物力与精力，还很考验一家博物馆的家底厚度与运筹文博资源的能力。从这个角度讲，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和上海博物馆一直占有天时地利之优。

不过，回顾2025年那些特别火的综合展，却要从南京博物院说起。1月22日至7月20日的“观天下——大明的世界”特展长达6个月，展陈横跨14至17世纪，将明代中国置于第一次全球化的浪潮中，以“观天下”与“天下观”为内外两层叙事主线，来自中外31家文博机构的400件/套文物共同讲述了明代中国如何与世界互通与共融的故事。而明代的南京，既是大明开国的起点，也是中国走向世界的重要起点，还是世界认识中国的重要窗口。在南京博物院举办此展，尤为适合。

另一个跨越大洋的联手展“乐林泉——中外园林文化展”起自4月1日，由故宫博物院和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联合主办。在展出的200余件/套中外展品中，莫奈笔下睡莲池的动人光色与清初石涛大写意墨荷图的水墨淋漓构成了突显中西文化审美差异的绝佳对比，并由此阐发出中西园林构建的迥异思路。这同样是一次“观天下”与“天下观”的展陈，只不过选取了园林这个视角。

与故宫跨海通天下的博物馆资源相比，近邻的天津博物馆只有深挖国内资源，并抢先出击。2025年1月1日“天开一统——秦汉文物主题展”汇聚了11个省份、16家文博单位近400件/套文物，回望先人对实现统一的不懈追求，阐释了由秦转汉的历史必然。

汉朝虽遭遇新莽篡政的短暂间歇，但总体上维持了前后长达400年的统一政权，关键在于对中华民族向心力的建构，其中的“文景之治”是开创百年基业的关捩。欲知详情，观众可来到北京考古遗址博物馆，参观9月23日开幕的“文景之治——帝陵深处的盛世图景”展。它像是一个西汉历史的横截面，让我们清楚地了解到，盛世筑基在于养息，天下之和源自仓廪充实。

“文景之治”最终实现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汉文帝成功地将权力交到了长子刘启的手中。而汉武帝之孙刘贺却没有这般运气，他先是偶然被选定为西汉的第九位皇帝，却在登基仅仅27天后被大权在握的霍光赶出长安城，从此落脚在江西南昌市郊，成了海昏侯。

如果观众对这样一个颇为悲情的历史人物感兴趣，可以踏入北京路县故城遗址博物馆，“海昏侯：身历王帝民侯，墓藏大汉风云”于12月开幕。展品来自海昏侯墓多年的发掘成果，其中出土最多的是黄金——海量金器也是解码汉朝的一把钥匙。

经常观展的观众会发现，不同地域举办的展览之间常常存在丰富的内在联系。从年初天津博物馆的秦汉文物综合展到秋天在北京考古遗址博物馆开幕的“文景之治”专题展，再聚焦到北京路县故城遗址博物馆里讲述的那个短命帝王的故事，历史的焦距可以随着策展人指引，使观众探求历史真相的视野由大到小，文物在宏观史与微观史的交互下，无声地诉说着人与时代的悲欢离合。我把这样的观展线路称为“倒金塔式”，它要求观众始终保持看展的主观诉求，这样才能有目的追展，观有所获，而不会陷入海量展览资讯的茫然之中。

专题展立足本地比拼创意

“倒金塔式”看展反映了一个从大（综合展）到小（专题展）的追展过程。我们也可以采取其他看展方式，比如从“塔尖”海昏侯墓平移到另一个“塔尖”展——国家博物馆于12月26日开幕的“遇见考烈王——安徽淮南武王墩一号墓考古成果展”，后者为楚国、两周直至西汉时期的王级陵墓制度、陵园规划、埋葬习俗等问题提供了重要实证。

放大考烈王展的视野，我们会发现5月底吴文化博物馆开展的“随州——汉东形胜和千年文脉”特展提供了楚国崛起的线索。身处长江下游的苏州吴文化博物馆怎样才能讲述一个长江中游的文物故事呢？这需要好的创意，并利用好馆际间的文博资源。

早在2024年该馆就推出了“新九州”的概念，首展聚焦古九州之首冀州的腹地——定州，第二期为“荆州——千里江陵”，第三期关注随州地区，紧随其后的第四期邀请到的主角来自千里之外的甘肃省。“凉州——文化想象与历史真实”挨着隔壁的随州展于7月25日开幕，展览甄选的272件文物来自武威、酒泉、敦煌三地的6家博物馆，共同讲述了河西走廊的故事——当年的汉唐边陲重镇如何成为胡汉交融的文明枢纽。

也许是受到了“新九州”概念的启发，上海博物馆东馆于7月8日推出的“华彩六盘：宁夏固原文物精品展”为观众打开了另一扇望向西北方向的中华文明发展进程之窗，展现了中原文化、草原文化与西域文化相交汇的景象。

即便是同一个地区，如果选取不同的视角，或聚焦于不同的历史时空，同样可以挖掘出更多的办展创意。9月30日，“贺兰山下‘桃花石’——西夏文物精品展”作为西夏陵申遗成功后的首个专题展览，专程赴京在首都博物馆展出，较为全面地展现了少数民族政权的历史面貌。

若以地域论，再没有比12月底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开幕的“中国之中：中原古代文明精粹”特展更具丰富性与历史深度了。自古以来，中原地区以“天下之中”的区位优势，成为历代王朝建都的理想之地。自夏商开始，偃师、郑州、安阳、洛阳、开封等古都次第兴起，使中原在长达数千年的历史周期里，始终作为国家政治、经济与文化的中心，承载着政权的正统性，见证了无数影响历史进程的重大事件与灿烂文化的诞生。

宁波自古以来就是连接东西方贸易的重要港口，宁波博物馆以“东方的起点——宁波与西安，海陆丝绸之路、跨时空对话”这个主题，举办了跨越2025年春节的大展。这是迄今国内首次同时展示海上丝绸、陆上丝绸之路、大运河三大线性文化遗产的展览，讲述了从史前文化到二十一世纪中国对外交通、贸易和交流的故事。

位于华北的天津博物馆更能感受到来自北方草原与东北森林的气息，最终转化为5月1日开幕的“同铸山河——北朝历史文物主题展”，这是年初秦汉文物展后的又一大手笔，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实证了“统一”是华夏大地上永恒不变的主旋律。

远古文明溯源持续更新中

从近两年来全国各地各大文博机构举办的展览中，不难看出一条十分明确的主线——结合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丰硕成果，以实证的方式展示早期中华文明的群星璀璨。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是如此浩瀚辽阔，2025年的系列展览依旧紧扣三大类文物：陶器、石（玉）器、青铜器，把中华文明史的研究引向纵深之处。

红山文化是距今约6500至5000年中国北方重要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分布于辽宁省西部、内蒙古自治区东南部以及河北省北部地区。以玉为礼器和龙崇拜是红山文化的重要特征，也是中华五千年文明形成的标志之一。6月26日，“龙腾中国：红山文化古国文明特展”在上海博物馆东馆启幕。

以玉龙为代表的动物形玉雕、勾云形器、斜口筒形器和方圆形玉璧为主的玉器组合，构成了红山古国文明的重要内涵与突出特征，其影响远播黄河、长江流域，因此在本展处于核心位置。而山西博物院的“玉叙尊古——中国古代玉器的崇古与创新”展则通过三个单元串联起中华玉文化从神权礼制到世俗审美的千年演变史。

玉器上承载的中华文明密码在远古陶器上得到了转译。作为史前社会“史书”的彩陶，记录了先民的生产生活、宗教信仰和审美思想。甘肃的彩陶文化最为源远流长，其发展序列完整连贯，历经五千多年的沧桑岁月。

甘肃省博物馆藏有大量精美的远古彩陶，在2025年开始了马不停蹄的办展征程。8月31日，“彩陶艺术之巅峰——马家窑文化彩陶特展”在北京艺术博物馆开幕。观众领略到中国史前艺术的巅峰成就，窥见中国书画以线造型的艺术渊源，进而探寻“器以载道”的哲学雏形。至12月4日，这批文物结束首都之行，迅即辗转来到南国，于深圳美术馆举办同名展览。这充分体现了甘肃作为“中国彩陶之乡”受欢迎的程度。

真正的大招还在后头。12月18日，“从黄河到天山——史前彩陶的西渐之路”文物大展在甘肃省博物馆开幕。来自15家文博机构的175件（组）文物全面梳理了发源于黄河中上游地区的史前彩陶文化传播脉络，这是一段横跨四千余年、纵贯东西数千公里的文明传播与交融佳话。彩陶成为中华文明早期文化圈向西延伸的有力证物。

彩陶文化渐止于青铜文明的兴起。无论是器型，还是纹样，青铜器都全面继承了彩陶文化的精华。商代是青铜文明的巅峰期。5月21日北京大运河博物馆举办的“看·见殷商”特展引发了观展热潮，鸮尊等绝少露面的青铜器成为人们的打卡对象。青铜文化是商文化高度发展的重要标志，并由此扩展出一个“青铜文化圈”，其影响远达四川三星堆遗址。

“看·见殷商”热火朝天之际，天津博物馆也在动青铜器展的脑筋。8月23日开幕的“商邑百工——三千年前的中国制造”聚焦于青铜器的制作史。陕西历史博物馆同期也举办了“吉金·中国——中国青铜文明的兴起与繁荣”特展，系统梳理了从新石器时代晚期至西周早中期青铜文明的演进脉络，揭示了青铜器在多元一体中华文明形成历程中的关键作用。

纵观全年以远古文明为主旨的各类展览，均可以涵盖在“何以中国”文物考古系列这个主题之下，集各方力量努力做好“以物论史”和“以史增信”这两篇大文章。

艺术展是大众最爱

与文物展相比，艺术展有一个显著优点——赏心悦目。古代书画展一直在各类艺术展中占有最高的流量，而故宫博物院又总能以其雄厚的书画收藏抢得先手。4月30日开幕的“万物和生——故宫博物院藏动物题材绘画特展”首次集中展示了故宫在动物题材绘画领域的丰富收藏。五代黄筌绘《写生珍禽图》最具代表性，自始至终都是观展的焦点，但它无法与9月30日再次现身的《清明上河图》相比。“百年守护——从紫禁城到故宫博物院”特展本是为了庆祝建院100周年而举办的综合展，却因张择端等名家的书画真迹展出，从第一天起便引发了排队狂潮。

2025年度还有三个书画专题展值得留意。12月16日江西省博物馆推出“山谷雅集——黄庭坚诞辰980周年特展”，以黄庭坚为核心，旁逸出群星璀璨的北宋后期文人交游圈。浙江美术馆推出的“山林气象——金农特展”全面呈现“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在艺术上的独特成就与鲜明风格。11月11日在广州艺术博物院开幕的“停云艺脉——文徵明家族书画作品展”汇聚了文氏家族十位成员的作品，以五个单元展示艺脉传承之美。

另一场别开生面的画展出现在北京画院美术馆。“三家门下转轮来——齐白石与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由齐白石的一首诗生发而来，汇集了他所崇拜的三位前辈的作品，借此梳理了长达400余年的大写意画史。

同样精彩的还有年中在国家博物馆开幕的“涅瓦河畔的遐思——列宾艺术特展”和浦东美术馆的“缔造现代：来自巴黎奥赛博物馆的艺术瑰宝”特展。

当然，艺术展不能局限于书画，还有五花八门的艺术门类供观众驻足。南京博物院的“镂云裁月——南京博物院藏雕漆、螺钿漆器展”与上海博物馆的“红翠斗芳菲：宋元明漆器珍品展”同于秋天开幕，均聚焦于漆器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的特质。5月30日开幕的“古犀珍献：上海博物馆藏明清犀角器”展则遴选了百余件犀角器珍品，并辅以青铜器、瓷器、玉器、竹木器、漆器等与犀角雕刻艺术相关的文物，为观众多角度地展示了从天然之美到雕琢之巧的审美历程。

步入成熟的商业巡展

2025年值得关注的还有巡展，巡展一般是带有商业性质的文博展，经过这几年的探索与实践，已经初步形成一整套实物与数字化相结合的展陈模式。

比如1月12日在国家典籍博物馆开幕的“观妙入真——山西永乐宫文物精粹暨数字艺术大展”，采用文物加数字的方式呈现，完整复原了永乐宫的建筑布局与壁画风貌，观众可步入借助数字化还原的永乐宫，置身于七百年前，领略道教建筑神采与壁画的艺术魅力。本次展览是“永乐宫展”全国巡展的第六站。

此展成功后，国家典籍博物馆又于12月18日引入了“既往未来——小西天文物撷珍与悬塑艺术特展”。该展综合运用视觉算法建模、AI重建等数字技术，完成了对位于山西隰县凤凰山佛教寺院小西天大雄宝殿的数字化建构工程，将不可移动的悬塑艺术转化成为可使观众身临其境的深度沉浸式观展体验。

另一个巡演重头戏围绕敦煌石窟艺术展开。3月28日，“如是莫高——敦煌艺术大展”在北京展览馆展出。展览1：1复刻了九座敦煌石窟，观众步入其中，仿佛置身于敦煌。由于该展的成功，主办方又推出了第二季。

2025年，全国不少城市以博物馆的展览为核心推出了丰富多彩的“博物馆季”活动，实现文化、科技、教育、旅游、消费等领域的有机联动。这不但创新了公共文化服务模式，而且拓展了文化传播的边界，让博物馆成为城市文化活力的原点、出发点、集结点，成为推进中华文化建设的中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