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年前,邬峭峰初涉文坛,即显露出良好潜质。二十出头写的短篇小说《面对比自己更年轻的人们》,荣获首届上海市文学奖小说奖。三十多年后,人已花甲,他的五六十篇叙述性短章以《第一个离别者》为题结集出版,宣告他的文学回归。而他的写作原乡,是小说。

邬峭峰刊于《西部》文学双月刊2026年第1期的中篇小说《追命》,强化了他曾经留给人们的小说家印象。这部中篇讲述一名国民党军特等射手,因内讧枪杀事件,不得已选择逃亡。由东北向西北的出逃线索,串联了桥段之链,小说精湛刻画了人性的隐忍、适应、睿智、良善和爆发,人物内涵丰满、张力十足。这个语言洗练的亡命故事,其悲怆性颤动人心,尽显作者的才情。
小说男主边忠宝,自贡籍原国民党第88师的特等射手,曾获九等云麾勋章,战场上被日军子弹击残两根食指后,练就中指叩击扳机的绝技。第88师在沈阳被打散后,他在自贡老乡连副说服下,投诚解放军刘震将军所部。部队曾承诺给予连副副排级职衔,因其大烟瘾难戒,解放军排长转告首长的意思,此事暂时搁置。连副遂起杀心,唆使边忠宝在战场谋杀解放军排长。几天过后,发现老部下没有动作,为灭口,连副在暗处瞄击边身旁的五颗手雷,意在造成边被手雷炸亡的假象,未遂。老兵边忠宝洞悉后,失控反杀了连副,由受害人变成谋杀者,他无奈地选择亡命天涯。为弱化特征,他在酒后自残六个手指,双手仅剩两只拇指是完好的。连副侄子的复仇追命,使得边忠宝做个平常的人愿望,几成梦境。

踏上逃亡之旅,边忠宝在张掖完成一个押运活计,他细心发现老板让人送来的羊头内侧似有粉末。他拿小块羊头投以野狗试毒,果真并非多虑。面对还不能完全确定的害命歹人,他收敛住暴烈。和战场反杀的血性行为相比,此时他已初露亡命者特有的隐忍人格。到达新疆后,连续多年,他坚持赶在古尔邦节前,不畏行程艰辛,从阿拉尔的团场跋涉至库车县城,把十元钱币投入热合曼医生的信箱,以报救命之恩。
如果说,忍、隐、勤、忠,这些传统硬汉的德操,是边忠宝逃亡之旅的精神支撑,那么当他管护的护场犬被毒杀,当他看护的煤炭被盗,当他的心上人被残杀,他的凛然大义、无所惧怕,还是在重负之下瞬间被唤醒。在正义的助推下,隐匿者边忠宝的英雄之气和人性光芒喷薄而出。在追击盗煤贼时,拿起猎枪用残剩的拇指反叩扳机,击碎三个盗煤贼的头颅。此举,他已全然不顾自己的逃亡底牌行将大白天下。他的逃亡,以当年在战场上防卫过度的罪名被收监而告终。这其实又是他如释重负卸下精神枷锁的一个明亮起点。遗憾的是,本属于他的一场美妙情缘,以难以预见的悲哀方式,被埋葬于阿拉尔的皑皑白雪之下。

对人性的层层含蓄揭示,是这篇小说极为可贵的亮点。连副因戒鸦片未成,对官职旁落怒不可遏,顿生杀心,又为灭口谋杀同乡,他的生存方式十分凶恶。此外,另一名看似普通的司机,为了一件有羊毛内胆的军大衣,可以设计害命,在羊头上下毒。司务长物欲色欲均沾,写匿名信诬告白玉与边忠宝的恋情无效,密谋借刀杀人。他们无不暴露出人性中的卑劣凶残。
小说也触及了人性的慈美。以醪糟为媒介,老尼姑热心帮助素不相识的盲流同乡。关帝庙小学校长知晓校工有隐匿的逃亡嫌疑,善解人意地让他自找出路。为逃生,边忠宝毁指抹去手型特征,先是牲口棚主人送他及时就医,后又被维吾尔族医生热合曼悉心救治。在团场面试具有特别使命的保安职位时,不卑不亢的点烟距离及单身汉干净整洁的白布袜,赢得裘团长的尊重,被破格录用。白玉以女人的天赋温柔,与边忠宝一起点燃情爱之火,即便发现他的履历上有疑点,依然对他的人格不予怀疑。阿拉尔的这场悲欣,其内涵和张力已溢出边忠宝的个体命运,它触及人性的锐度,引人思考。

邬峭峰
邬峭峰以他不俗的小说笔法,复活了一个偏门人物边忠宝。英国作家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说,“圆形而非扁平”的人物是成功的人物形象,边忠宝就是一个“圆形”的悲情人物。小说讲述了边忠宝的噩梦,其中亦点缀了甜蜜。他与白玉的温暖与爱,在压抑的绝望中,增加了流动的亮色。小说在构思角度、叙事语言、细节呈现等端面有诸多不凡之处,写出了肉体和精神立体奔命的状态下,人性的不静之静。相信读者会喜欢这部回肠荡气的佳作,并获得非常新鲜的感悟。
原标题:《新民艺评|吴永耀:生存的不静之静——读邬峭峰中篇小说《追命》》
栏目编辑:蔡瑾
文字编辑:江妍
本文作者:吴永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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