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贵州侗寨到西畴苗乡,她把一路看见的“太阳”挂进外滩


古老的农耕文明认为,日月光芒以各自的节律抵达大地参与万物生长。艺术家林芳璐的作品便在这样的节律中成形:从早年深入云南学习白族扎染、贵州侗族亮布,到近年走进云南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她与当地女性手工艺者合作,将传统技艺转化为当代纤维艺术。这次,她带着国内首个美术馆体量个展、37件新作来到上海外滩艺术中心——植物染布随日光变化,西畴纹样在时间中抽芽,从“切肤之上”到“太阳之下”,她把“身体的智慧”织入更广阔的天地。


林芳璐

THE ARTIST

林芳璐(Fanglu Lin),现工作生活于上海。她的作品始终与身体的智慧、劳作的经验、民族的传统及自然材料紧密相连,艺术实践长期关注中国少数民族传统工艺与物质文化,她深入云南白族、贵州侗族村寨进行田野调研,与当地女性手艺人合作,发展出以纤维为主要媒介的创作。自2021年凭作品《SHE》获LOEWE罗意威基金会工艺奖、成为唯一获该奖的中国艺术家,到在上海、首尔等地举办个人展览,作品展出于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巴黎装饰艺术博物馆、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西岸美术馆等机构并被多家国内外公共机构收藏,她一步步完成着创作生涯的跃升。






上图:《赤经》,400x700x25cm,2026年;

下图:左侧装置作品为《永夜之夜》。

《太阳之下》是林芳璐一次由内向外的目光扩张,

“太阳”是此次展览最核心的意象,

它承接并推远了林芳璐从“切肤之上”开启的追问。

如果说对切肤的质询是向内的潜行,

那么“太阳之下”便是向外的舒张:

从贴身的触觉边界,望向那片广阔无垠的天空。

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曾说,太阳从不越出它的限度。它只是照耀,却不规定万物以何种姿态回应。在林芳璐看来,太阳既是人类造物所依赖的共同能量,也构成了人与世界彼此感知的尺度。作为此次展览最核心的意象,它意味着艺术家从身体内部的潜行走向更广阔的疆域。

从皮肤、指尖与丝线的相触之处,她抬头看见群山、朝阳与无垠的星空,这并非陡然发生的转向。“没有戏剧性瞬间,它更像是往返于工作室与西畴之间,慢慢发生的……我发现,皮肤之外还有一层更大的‘膜’——空气、光、土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于是,创作的目光从贴身之处,望向了人类共同的背景。






展览呈现了几件尺幅巨大的装置作品,

左侧为《永夜之野》,右侧为永昼之野,

呈现出西畴田野昼夜更迭的颜色与太阳照临的痕迹。

相比早期更偏纯粹、克制的色彩,

《太阳之下》展开了更丰富的层次,

“我慢慢学会接受这种‘活’的颜色”,艺术家如此说。

日光普照,不分远近,却使万物各具其形,

展览旨在邀请我们体察人、物与土地的彼此感应,

从而理解万物各异却相联共生。

近几年的展览与旅行,让芳璐不断面对不同的文化、建筑和观众,这种向外舒张的转变,在作品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色彩的变化尤为显著。相比早期纯粹克制的用色,“太阳之下”展现出更丰富的层次:明艳的橙黄从中心向外迸发,呈现庆典般的生命力;靛蓝与青灰则将视线带入夜色与深海,如同记忆在身体内部留下的沟壑。

从《草莽地》的野绿到《碧萝天》的翠绿,从《云烧火》的橙红到《赤壤》的深红,植物染色像无法预知的馈赠,“它们会退晕、会氧化、会随着光变化;而且它并不稳定,批次间很难完全一样。我渐渐学会接受这种‘活’的颜色。”她如此说。




右侧装置作品为《永夜之野》,530x450x20cm,2026年;

褶皱、缠绕、结团与放射状结构形成复杂的视觉地貌,

在观看中同时唤起花朵、器官、皮肤与山川的联想。

作品之间保有恰当的距离,

随着观众的走动,颜色会互相映照,

形成呼吸般的韵律节奏。

色彩的明暗也指向太阳的温度,“这种温度感不是史诗式的宏大,而是‘被照见’的日常——是被晒热的双手伸进染缸,是染布在日光里慢慢变色、变干、变皱。它不分疆界,照在西畴的山上、上海的江边,照在全世界不同地方的屋顶上。”

芳璐的创作正是从这层“可见”出发,让纤维、线结与染料凭各自的脾性彼此牵引,在舒展与收拢、明亮与幽暗中共同塑造作品的意义。从皮肤到土地,从纤维到山川,从地方经验到共同世界,太阳成为连接身体、材料与土地的纽带,而她以柔软而坚韧的纤维撑开一片无垠的天地。






《金乌》,350x350x20cm,2026年,

这件作品以悬挂与卧置两种形态

呈现于主展厅中央,形似太阳,

放射状的色彩如光芒彼此倒映,也如共生。

新展取材于云南西畴,那里的群山、手艺与仪式,都是“太阳之下”具体的生活现场。作品延续艺术家对材料肌理与身体劳动的关注,并从普遍的差异中寻找关联:不同的土地孕育不同的生命与手艺,却共享同一颗星球的能量;不同的传统各有来路,也能在传递与变化中长出新的关系。

太阳是循环往复的日常,光合、季候、生长与劳作,都可追溯至这份慷慨而平等的给予。“太阳之下”既是“切肤之上”的延伸,也是回应:丝线回拉指节,染液渗入掌纹,缠绕、缝缀、浸染,艺术家顺着材料的脾性,在长时间的反复劳作中与它相互影响,彼此塑造,去倾听材料的“意愿”,共同寻找作品的形态。







新作的线索来自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西畴县,

她观察到,当地的绣品、纹样与仪式动作

携带着具体的生活节律和代际记忆,也拥有继续流动的能力。

下图,从左至右:《赤壤》,112x82x12cm,2026年;

《薄暮》,120x100x20cm,2026年。

“我不是先画草图再执行,而是先染小样,看布的反应。温度、湿度、水质、手劲、线的松紧,都会改变结果。我会根据材料的反馈不断调整:这里要不要再绑紧一点,那里要不要让它松开,这块布应该垂下来而不是撑平。”她倾听材料的‘意愿’,与它们协商而非命令。“倾听,就是承认材料有自己的判断。”她说道。

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材料比以往更外向了。比如《草莽地》的绿色在棉纤维里层层晕开,捆扎处留下浅色线痕,布会自己收缩起皱,深绿螺旋如地心,浅绿皱褶像晒卷的草叶;《云烧火》的红橙似像云被点燃,深紫红螺旋是缝扎后自然形成的涡旋。“它不是我画出来的地形,而是材料在染、扎、缝、晒后自己‘长’出来的。”这恰恰对应时间的呼吸——它不为人所控制,却在流动中留下痕迹。







游走于展厅,从《朝阳》《日生之轮》《云烧火》

到《薄暮》《胧》《星云》,

作品随一天的光线推移,暗藏节律,尺幅亦各不相同。

这些作品里,棉线、木与植物染布互相支撑:

线拉着布,布裹着木,木又撑起整个结构,

它们彼此依存,共同呼吸。

下图,从左至右:《碧萝天》,92x72x18cm,2026年;

《山与迷踪》,120x100x20cm,2026年。

创作是皮肤与材料、“我”与“非我”的边界彼此渗透的过程。而在展览现场,这种渗透也发生在作品与观众之间:近距离观看时,眼睛仿佛获得指尖触感,沿丝线与色彩缓慢移动。“我希望观众不只是隔着距离‘看’,而是让身体与之互动。“芳璐说道。

透过绕行、停驻、侧身,去感受作品的厚度、背面、垂坠与阴影,去靠近那些线结、染痕与手缝的痕迹,”感受它们像一片有光的林子,从缝隙里看光——不是解谜,而是待一会儿,让呼吸慢下来。”



上图,从左至右:《日升之轮》,120x100x10cm,2026年;

《白昼旧梦》,112x82x18cm,2026年;

《虹弧》,112x82x18cm,2026年;

下图:《月息之轮》,120x100x10cm。

尺幅的差异,让整场展览有了呼吸的起伏。大尺幅如山脉与云层,能量充沛;小尺幅更靠近身体,像清晨薄雾与初升的太阳。“布展时,我把它们放在大作品之间、转角或光线更柔和处,让观众退一步,走近线结、染痕与手缝的细节。它们不是附属,而是节奏的停顿与必要的留白。”

作品里也存在微小的呼吸:棉线、木与植物染布互相支撑——线拉着布,布裹着木,木又撑起结构,它们彼此依存,又各自保留脾性。“我认为‘共息’和‘共生’不是浪漫化的和谐,而是在差异里相互支持。共同呼吸,意味着你要让出一点空间,也要接住对方。近年来工作和生活里的变化,让我更理解了这个道理。”




在林芳璐的创作中,这些来自地方的文化经验

并非作为一种静态的传统符号被展示,

而是在新的材料实践中获得继续流动的可能。

《共息》,120x100x10cm,2026年。

回想第一次接触西畴的织物与纹样,芳璐说最触动她的是里头所蕴藏的“时间感”,它们承载着具体的生活节律与代际记忆。“何时采摘、何时染、晒多久、怎么捆扎、怎么缝,都跟当地的光、热、季节和仪式有关。太阳在她们的生活里既是钟表,也是能量。”

在芳璐看来,那些纹样并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一代代女性用双手传下来的记忆和祝愿。“你看到一块布,其实看到的是很多个晴天、很多双手、很多次等待。那种地方性非常具体,却能在别的文化里找到回声,这也是我特别想继续做下去的原因。”她说道。








上图:《共生》100x145x10cm,2026年;

下图:林芳璐长期深入云南白族与贵州侗族地区,

关注扎染技艺与“亮布”等少数民族传统工艺,

并与当地女性工艺者建立合作;

此次新作则取材于云南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西畴县。

这些地方的文化经验,在她的创作中并非静态的传统符号,

而能在新的材料实践中继续流动。

一道纹样可在遥远文明的陶器、织物或建筑中找到回响,一个祈愿的手势也可能在异乡礼俗中产生呼应。她没有原样照搬西畴的纹样,而是拆开、重组,让它进入新的空间关系。“比如《山与迷踪》的蓝色螺旋像路径与水系,绿色像山,底部保留了织带纹样,但整体已是当代抽象的结构。”

她希望传统不是被封存的样本,而是能在当代生活里持续游走。“外滩艺术中心在江边,像西畴的山与上海的水在对话......松动边界,不是抹掉地方性,而是让地方性有更多出口。”她从具体的材料与地方经验出发,试图让它们进入更开阔的文化网络,与不同地域建立新的关联。



林芳璐过往所创作的雕塑及装置作品

如伫立的图腾柱般立于展厅中央。

褶裥起伏,茎蔓缠绕,蜿蜒皱起,

流露出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这些作品以纯粹的色彩回应初心,

也呼应着贯穿她创作始终的女性力量与古老手工艺。

创作的早期,她向云南白族女性、贵州侗族工艺者请教技艺,理解纹样、染法与仪式,再把这些手艺带进美术馆。如今,合作进入更日常、更信任的阶段:“像在田野里共同实验:一起试染、看色、聊纹样,她们的手感与节奏会进入我对作品结构的思考。她们不是代制者,而是我持续学习的师友,是我理解‘共同呼吸’的来源。”

沿一根丝线、一双手,展览带我们穿过皮肤与疆界,看见万物在同一片光芒下彼此牵缠生长。它不试图区分中心与边缘、自我与他者、古老与先进,而是扎根于土地、手艺和具体的人身上,将纤维推向身体、光与更广阔的空间。从“切肤之上”到“太阳之下”,林芳璐完成了一次目光的扩张,她仍站在西畴那片土地,却从那里望见整个世界。


太阳之下|林芳璐个展

地点:上海外滩艺术中心185空间

时间:2026年10月8日- 11月2日

摄影 | 顾忠升 Gu Zhongsheng

文、编辑 | 栗子

设计 | Ka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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